第76章 薪火相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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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沉默了片刻。赵远山的目光在陆云舟的面孔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向吴岳。
陆云舟的机械触肢微微收拢了半圈,又在停顿之后恢復了原状:“另外,我有一个个人请求。在会谈结束后,能否允许我与埃俄斯泽塔-12大贤者进行单独交流铸造世界的技术细节在正式会谈中往往得不到充分展开。火星大贤者的技术体系中有几处与我们现存记录不太吻合的地方——我需要確认那是独立演化產生的差异,还是信息在漫长传承过程中出现了偏差。”
埃俄斯泽塔-12从座位上站起身。他的机械触肢从待机状態缓缓展开,在主光学镜头后方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排列。他的声音经过多重滤波后发出,低沉而有节律:“我接受。万机之神的智慧存在於一切精確的造物之中——火星的铸炉与赛里斯的熔炉,只是同一座火焰在不同壁炉中的表达。我愿意在会谈结束后进行技术交流,並向各位展示火星机械教在过去数个世纪中重新发现的技术成果。”
陆云舟贤者微微頷首——不是点头,是某种更深层的確认,类似於两个站在同一座熔炉前面的人,在看著同一种金属液面时確认彼此看到的温度读数一致。
赵远山在技术评估环节结束后再次开口:“埃俄斯大贤者已经向我们展示了帝国的技术诚意。赛里斯共和国的铸造事务院確认:火星標准与赛里斯標准同源。铸造事务院將向联席会议提交正式推荐意见,推动赛里斯共和国与帝国之间建立技术合作框架——至少在这个层面上,加入帝国並不违背赛里斯共和国的利益。”
在机械教技术评估的推动下,会谈进入了文化接触的环节。赵远山在会谈的间歇中提出,赛里斯共和国想了解帝国——不仅仅是帝国的军队,还有帝国的人民、语言、艺术、生活方式。作为一名外交官,他提出这种请求至少和他询问一个文明的军事传统同等重要。帝国代表团在下午被邀请参观长安主城的一处学术中心——一个用於保存和研究旧纪元文献的地方。
那里的建筑风格与帝国標准设计截然不同。城市的轮廓不是由垂直的巢都塔楼主导,而是由水平延伸的院落和长廊组成的复合体。建筑的屋顶是曲线形的,四角的檐角微微上翘,在恆星的暗红色光芒中投出弧形的阴影。主建筑群的入口是一道拱形门,门框两侧各刻著一行文字——不是高哥特语,是一种更古老的汉字形態,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著暗淡的金色光泽。
张远志站在拱形门前,侧身向吴岳介绍:“这座学术中心建於赛里斯共和国建立初期,距今已超过三千七百年。內部保存著从旧纪元殖民船携带的原始文献——纸质和竹质的复製品,以及部分原件的全息拷贝。赛里斯共和国的歷代学者在这里翻译、注释和研究这些文献,將它们传承下来。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些文献最后的守护者。”
吴岳跨过拱形门,踏入学术中心的庭院。庭院的地面铺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中生长著细长的草本植物,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庭院的东侧有一面石碑——高约两米,宽约一米,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苍劲,笔画之间留有被风化和雨水侵蚀的痕跡。石碑的顶部有一道贯穿的裂痕,边缘已经被反覆修补过,针脚细密而整齐,与他之前在陈明远的领口內侧看到的那块旧布料的缝製方式完全相同。
吴岳站在石碑前,目光从那些文字的笔画上缓缓扫过。他能认出一些字形,但他不能完全读懂那些字的含义。在那些汉字的笔画中,他看到了与自己记忆中的某些片段重叠的轮廓——那些来自旧纪元的字形、那些在龙之国的徵兵文件上见过的风格、那些在泰拉皇宫边缘的建筑装饰中残存下来的弧线。他的视线停留在石碑中央那行最大、最深、最常被修补的刻字上,虽然没能认得全,但他认出了其中一句的开头和结尾。那正是陈明远曾经说过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铁牙站在庭院入口处的阴影中。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石碑上,而是落在庭院四周的屋檐上——那些檐角的线条与他在龙之国的徵兵宣传画中见过的古老建筑轮廓有著同样的弧度,如同某种跨过了一万五千年却没有被遗忘的线条。
第十三大连的一些战士来自龙之国和龙之国,他们在这座庭院中穿行时,步伐中带著一种熟悉的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拼接线的內侧边缘。在这个距离泰拉数万光年的地方,他们仍然走著自己祖先习惯走的那种步態。铁牙没有去纠正他们,也没有打断他们——他只是在庭院入口处站著,看著那些与龙之国旧式院落的窗欞有著相似划分方式的格子窗,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泛著光。
“银龙卫士”的辅助军士兵们分散在庭院的各处——有人在与学术中心的年轻学者討论著某种古籍的修復工艺,那本古籍的纸张边缘已经发脆,被保存在透明的密封罩中。有人站在被修復过多次的石碑前,指尖隔著玻璃罩描绘著碑文的笔画轨跡。有人在观察庭院的排水系统——那些青石板边缘的凹槽以极低的坡度向外延伸,在数千年间从未堵塞过。
吴岳的目光落在一个正在整理古籍的年轻学者身上。他的手边放著一块被反覆修復过多次的玉质印章——印章的顶部刻著云纹,底部平整,似乎曾经用来蘸取印泥。吴岳注意到印章的底部有一行极细的刻字——不是高哥特语,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那行字的刻痕已经被无数次使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在暗红色的光芒下仍然能够辨认出一些笔画。
“那是赛里斯共和国建立初期留下的官方印章。”张远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吴岳身侧,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每一份歷史档案的扉页上都有这枚印章的印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结尾处,就是这枚印章盖上去的。”
吴岳低下头,在石碑前站了许久,感受著庭院中那些与记忆重叠的细节——檐角的弧度、窗欞的分割方式、石板的铺设方向——这些细节如同一条条丝线,在数万光年的距离上仍然保持著与故乡相近的纹理。他抬起头,转向张远志:“赛里斯共和国的歷史档案中是否有关於军事制度和徵兵传统的记录我的意思是,在黑暗时代之前,你们的祖先是如何组织防御力量的”
张远志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他思考的间隔很短:“有。赛里斯共和国建立初期的军事制度档案相对完整——从最早的殖民地自卫队到后来的跨恆星系防御体系,都有详细的文字记录。那些档案中记载了如何从各定居点选拔兵员、如何训练、如何编组,以及如何將不同的部队整合成统一的防御体系。这些制度在数千年间经过多次调整,但基本原则几乎没有改变过。”
当天下午,学术中心的一位资深研究员被张远志引荐过来——一位头髮全白的长者,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左胸口袋上方別著一枚与陈明远相同的徽章。他说话缓慢而克制,带著一种常年与文献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慎重。他带著吴岳和渡鸦来到学术中心的地下档案室,那里保存著赛里斯共和国最古老的军事档案——从殖民地自卫队建立初期的兵员记录到跨恆星系防御体系的编组方案,全部以纸质文档和全息拷贝两种形式保存。
“这些档案记录了赛里斯共和国建立初期如何从各定居点选拔兵员。”研究员翻开其中一卷,纸张边缘已经泛黄髮脆,被重新装订过多次,但每次装订都会在原订痕的相邻位置进行。“选拔標准包括身体素质、家族背景、文化认同——不是单一的军事能力,是综合性的评估。每一名士兵在服役之前都要完成文化课程的考核,確保他们理解自己在守护什么,而不只是服从命令。”
吴岳低头看著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的字跡。那些笔画的走势与他在龙之国徵兵文件中见过的手写高哥特语有著相似的结构——不是字形相同,而是运笔的逻辑一致,如同不同的人用各自的方式在延续同一种传承。他想起了罗斯联邦的徵兵工作,想起了那些来自不同世界的候选者——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基因评分,每一个都有不同的背景。但罗斯联邦加入帝国的过程不能作为赛里斯共和国的唯一参考模式,因为赛里斯的徵兵传统允许不同的侧重点,而帝国需要招募到儘可能多的人才。
他站直身体,转向张远志和赵远山:“我有一个想法。帝国与赛里斯共和国之间的技术合作框架和文化交流已经建立。但帝国需要的不仅是技术,还需要战士。帝国需要来自赛里斯共和国的年轻人。我建议在赛里斯共和国加入帝国的协议基础上,增加一项徵兵盟约——以文化认同与传承作为选择標准。赛里斯共和国將向帝国提供星际战士候选者和辅助军士兵。帝国將確保这些候选者接受適当的改造和训练,並將他们的文化传承记录在案。这是一种双向的承诺——帝国获得战士,赛里斯共和国获得帝国对其文化传承的认可和保障。”
陈明远放下手中的古籍,望向吴岳的方向:“赛里斯共和国在数万年的黑暗中一直守护著自己的传统。我们一直在等待有人来確认它们值得被守护。”
吴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人类的统一不是为了取代任何文化。人类统一是为了让每一种文化都能够继续存在。赛里斯共和国的文化传承不应该被存放在档案库中——它应该继续活在活人的行动中。帝国需要赛里斯的年轻人作为战士,而赛里斯的年轻人需要帝国作为他们文明得以延续的守护者。赛里斯共和国加入帝国的协议將明確这一点。”
赵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赛里斯共和国的歷史档案扉页上写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帝国给出了一个承诺——赛里斯共和国的文化传承將被守护,赛里斯的求索之路將继续延伸。这是我愿意接受的回应。但徵兵盟约的具体条款需要时间制定——徵兵的標准、候选者的筛选流程、文化课程的设置、后勤保障、家属安置——这些都需要逐条明確。我会將此事提交联席会议审议,在获得批准后立即启动与帝国代表团的后续谈判。”
吴岳站起身:“第九舰队將在外层锚泊区等待。无论审议需要多久,我们都会等。徵兵盟约是帝国与赛里斯共和国之间的纽带——它不是一份单向的徵收令,它是一个双向的承诺:帝国获得战士,赛里斯共和国获得帝国对其文化传承的认可和保障。赵远山主席,我期待著赛里斯共和国的答覆。”
吴岳在离开学术中心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东侧那面被反覆修补过的石碑。暗红色的恆星光芒从屋檐的缝隙中斜射下来,在碑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斑。碑文中央那行字在光斑中显得格外清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他的手指隔著一段距离,在空气中描过那些笔画的轮廓,然后放下手,转身走出了拱形门。
他想——这不仅仅是一句被保存下来的话。这是一条被走了三万多年的路,一条薪火相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