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0章 雪泥鸿爪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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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姨的手抖得厉害。
那双常年买菜、择菜、操持家务的手,此刻捧着阿黄已经僵硬的前爪,竟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试了几次,才勉强把那根早已没有脉搏的腿,轻轻放进她提前铺好在藤椅下的旧棉絮里。
“不着急,不着急,慢慢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动作带来的惊扰。
屋里冷,阿黄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摸上去像一块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头。可奇怪的是,它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嘴角那抹凝固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竟透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松弛。如果不是身体已经僵直,张阿姨几乎要以为它只是睡着了,正做着什么美梦,梦里一定有老李,一定有肉包子,一定有热腾腾的粥。
她叹了口气,用那床老李生前盖过的旧毛毯,将阿黄从头到尾盖好,只露出鼻尖和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然后,她站起身,环顾这个她来过无数次的小屋。
一切都还停留在老李被救护车拉走的那天。
藤椅歪斜着,扶手上的漆皮磨得发亮,那里曾经被老李的手掌无数次摩挲,也曾经被阿黄的下巴无数次蹭过。椅面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两片枯叶,一片是前几天阿黄叼上去的梧桐叶,边缘已经卷曲;另一片是今天早上从窗缝飘进来的,还带着雪水浸过的湿痕。两片叶子并排躺着,像是两个相依为命的老伙计,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主人。
茶几上,老李的搪瓷缸还在,里面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那是他最后喝过的水,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膜。旁边是半包“大前门”香烟,塑料包装已经被阿黄的爪子挠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的烟卷散落出来,有几根被咬得扁扁的,留下了清晰的犬齿印。
张阿姨的眼泪又来了。她想起老李在世时,总说这狗通人性,不让他抽烟,一看到他掏烟,就用嘴叼走,藏到沙发底下。老李就笑着骂:“你个馋狗,还管起我来了?”现在想来,那哪里是管,分明是心疼。
她走到窗边,把那扇漏风的窗缝用旧报纸又塞了塞。雪后的阳光白得晃眼,护城河对岸的枯柳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像是一夜之间开出了满树梨花。楼下传来孩子们打雪仗的嬉闹声,清脆的笑声穿透玻璃,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格外残忍。
阿黄最喜欢看孩子们玩了。以前老李带它散步,路过幼儿园,它总要停下来,隔着栅栏看一会儿。老李就牵着绳子站在后面,笑着说:“阿黄,你是不是也想跟他们一起玩?可惜你是个狗,人家是人。”阿黄听不懂,只是摇尾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沾了露水的黑葡萄。
张阿姨抹了把脸,决定做点什么。她不能让阿黄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她要去弄点柴火,把煤炉生起来,让屋里暖和一点。至少,在它最后这段路,不能让它冻着。
她刚转身,就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
不是幻觉。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拖沓,像是鞋底蹭着水泥地。张阿姨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手里的报纸掉在了地上。
“老李?”她脱口而出,随即想起,老李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摩擦声,一下,两下,似乎不太顺滑。然后,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报纸哗哗作响。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老李,是一个穿着黑色棉袄、戴着雷锋帽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张阿姨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社区派来检修供暖管道的工人小刘。
“张阿姨?”小刘也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我听说老李家……”
“阿黄走了。”张阿姨打断他,声音沙哑。
小刘愣住了,提着工具箱的手垂了下去。他跟老李家不算熟,但也见过几次,每次来修水管,老李都会给他倒杯热水,阿黄就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干活。有一次他不小心把扳手掉在地上,阿黄还吓得一蹦,躲到了老李身后,惹得老李哈哈大笑。
“啥时候的事?”小刘低声问,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头被汗浸湿的短发。
“今天早上吧,我过来的时候,已经凉了。”张阿姨指了指藤椅下的阿黄,“它等了老李两个月,到底还是没等到。”
小刘放下工具箱,走到藤椅边,蹲下身,看着被毛毯盖住的阿黄。他伸出手,想掀开看看,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狗,真是个情义种。”他叹了口气,“我小时候也养过一条,我爹打它,它就躲到我身后,冲我爹龇牙。后来我爹把它卖了,我哭了三天。再后来,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养狗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又看了看张阿姨:“张阿姨,您别忙活了。这屋里管道老化,煤炉也漏烟,不适合再待了。我刚才在楼下,跟社区王主任通了电话,她说……说阿黄的后事,社区帮忙解决。您看,是不是先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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