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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6章 钟山风雨起苍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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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的硝烟尚未散尽,江南的秋意便已陡然转浓。

民国十六年九月的南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气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保卫战,这座六朝古都本该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但街头巷尾张贴的“清党”布告,以及不时呼啸而过的警车与满载全副武装士兵的卡车,却将这份喜悦撕得粉碎。

沈砚之坐在玄武湖畔一处僻静的公馆二楼。这里名义上是他养伤的居所,实则是他重新编织情报网络的临时指挥部。左臂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每逢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就像这时局的走向,看似明朗,实则暗流汹涌。

“军座,这是上海那边刚送来的密电。”

魏青山脚步匆匆地走上楼,将一份译好的电文放在书桌上。他脸色凝重,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云。

沈砚之放下手中的茶杯,那杯中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他拿起电文,目光快速扫过。

电文是上海地下党的一位老友发来的,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失踪,疑似遭到青帮杜月笙的毒手;沪上多处工人纠察队驻地被围,国共合作的裂痕已彻底演变为公开的流血冲突。

“比预想的还要快。”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寒霜。

他太了解蒋介石了。那个在中山舰事件时就显露过獠牙的黄埔校长,绝不会容忍地下党人在革命队伍中坐大。龙潭战役前,蒋被迫下野,李宗仁、白崇禧的新桂系趁机掌控了南京。这本是喘息之机,可谁曾想,新桂系在“清共”一事上,竟与蒋介石穿了一条裤子。

“南京这边情况如何?”沈砚之问。

“很糟。”魏青山压低声音,“桂系刚接管南京卫戍司令部,就下令全城搜捕。听昨天夜里,下关码头就抓走了几十个疑似赤化分子。还有……我们三师有几个政工人员,也被特务盯上了。”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政工人员?都是哪些人?”

“七团的党代表李诚,还有九团的两个宣传干事。”魏青山顿了顿,“特务处的人已经去抓人了,但被咱们的人拦在了门外,是要按军法处置,不能让党部的人插手。”

沈砚之抓起桌上的军帽,大步向外走去:“备车,去卫戍司令部!”

……

南京卫戍司令部设在原两江总督衙门内,飞檐斗角,朱门铜钉,透着一股陈腐的官威。此时,大厅内正上演着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沈砚之的副官长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将几名穿着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特务拦在门外。双方互不相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诸位,这里是军事禁区,没有卫戍司令部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副官长手按枪套,厉声喝道。

为首的特务处长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奉南京特别委员会密令,缉拿**分子李诚等人。沈军长纵兵包庇,已属通敌嫌疑。识相的,立刻让开!”

“放屁!”副官长怒道,“李诚同志是我三师的优秀政工干部,参加过龙潭血战,身上还有伤!你抓就抓?”

“是不是**,不是你了算!”特务处长一挥手,“来人,给我搜!”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刹车声。沈砚之在一众卫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大厅,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威严的声响。

“谁敢搜?”

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砸得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他径直走到特务处长面前,目光如刀,直刺对方心底。

“沈……沈军长……”特务处长被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诚是我三师的少校党代表,九团的干事也是我部功臣。”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拍在桌子上,“他们在龙潭,是用命在打孙传芳!现在仗刚打完,你们不去抚恤阵亡将士,不去安抚百姓,反而把刀子捅向自己人?这就是新桂系给南京城的‘新气象’?”

特务处长强自镇定:“沈军长,这是上峰的命令。**分子混入我军,图谋不轨,若不肃清,后患无穷。您身为党国高级将领,当知大义。”

“大义?”沈砚之冷笑,“什么是大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是大义!打倒军阀、平均地权是大义!不是拿着鸡毛蒜皮当令箭,对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开刀!”

他猛地转头,对副官长喝道:“传我的命令,三师政工人员,全部集中到军部保护起来。没有我的手令,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唯你们是问!”

“是!”副官长立正敬礼,带着士兵将那几名特务强行请出了大厅。

特务处长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沈砚之如今是北伐的功臣,手握重兵,威望正隆,新桂系虽想掌控南京,但也不敢轻易与这位“护国将军”撕破脸皮。

“沈军长,您这是公然抗命,后果自负!”特务处长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沈砚之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特务们离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新桂系和蒋介石一样,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清除异己的机会。而他今天的举动,已经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回到公馆,沈砚之立刻召集了核心幕僚开会。

“军座,您今天太冲动了。”参谋长陈延年忧心忡忡地,“新桂系现在掌控南京,我们孤军奋战,恐怕……”

“难道看着他们胡作非为?”沈砚之打断他,“我们革命,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换个主子继续作威作福。李诚他们是我带出来的兵,我不能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陈延年问,“南京是待不下去了,新桂系肯定会找借口对付我们。”

沈砚之走到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前,目光从南京移向武汉,又移向遥远的广州。

“宁汉分裂,武汉那边汪精卫也是心怀鬼胎。我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沈砚之沉吟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谁要是背叛革命,谁要是残害工农,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通知各部,提高警惕,加强戒备。同时,派人秘密联系武汉方面,看看唐生智的态度。另外,上海那边,想办法接应我们的同志转移。”

……

接下来的几天,南京城的风声越来越紧。

新桂系虽然没有明面上动沈砚之的部队,但却在后勤补给、防区划分上处处设卡。原本承诺的龙潭战役阵亡抚恤金,也被一拖再拖。更恶劣的是,街头开始出现攻击沈砚之的传单,指责他“拥兵自重,包庇**”,甚至有人在他的公馆附近投掷了土制炸弹。

沈砚之不为所动,他白天照常巡视部队,安抚伤兵,晚上则在灯下研读马克思的《资本论》和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试图在迷雾中寻找真正的救国之路。

这天深夜,魏青山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来人身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他是沈砚之在东京流亡时的旧识,中共地下党的重要成员,代号“先生”。

“砚之兄,别来无恙。”先生握住沈砚之的手,语气沉重。

“先生,你怎么来了?南京现在很危险。”沈砚之将他迎入密室。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来。”先生坐下,开门见山,“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后,武汉的汪精卫也蠢蠢欲动,国共合作彻底破裂已成定局。党中央已经决定,将工作重点转向发动工农武装暴动。我来,是想问问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沈砚之苦笑:“我现在的处境,你们应该清楚。新桂系视我为眼中钉,部队补给困难,随时可能被肢解。”

“这正是我想的。”先生目光灼灼,“党中央认为,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对革命至关重要。我们希望你,能暂时隐蔽下来,保存实力,等待时机。必要时,可以率部独立行动,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独立行动?”沈砚之心中一动。

“对。”先生点头,“像贺龙、叶挺同志那样,拉起一支真正属于人民的队伍。当然,这很危险,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在云南讲武堂时立下的誓言,想起蔡锷将军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龙潭血战中那些年轻士兵期盼的眼神。革命,难道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需要时间考虑。”沈砚之最终道。

“好,我们等你的消息。”先生站起身,“但请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站在人民一边,党和人民都不会忘记你。”

送走先生后,沈砚之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窗外的玄武湖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紫金山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天快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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