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玄宗西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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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忠往前迈了一步:“陛下——”
“备车。”玄宗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不需要再商量了。杨国忠站住了,然后转过身,快步走出殿门。太子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父皇——去哪里?”玄宗已经走到殿门口了,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所有人。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过来,不高:“往西。”他说完,没有回头,跨过了门槛。袍子的下摆拂过门槛上的灰尘,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
当天上午,玄宗的车驾出了长安城的西门。禁军三千,护卫着几辆马车,马车上载着人,载着东西,载着一些来不及收拾的物件。杨国忠骑着马跟在车队后面,腰间的金带在阳光下闪着光。太子李亨骑着另一匹马,走在玄宗马车的前面,没有回头。车队走得不快,但队伍很长。出了西门之后,路面变窄了,速度慢了下来,能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的,持续不断,像远处的水在流动。
路边有百姓。有人跪在路边,有人站着看,有人追在车队后面跑了一段,被禁军拦住了。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的泥地里,头发全白了,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她没有喊,也没有求,只是跪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车队从她面前驶过,扬起一阵灰尘,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伸手拂了一下,又跪了回去。玄宗没有掀开帘子看他。车队继续往前走,扬起更多的灰尘,把后面的路盖住了,看不清了。
那三天的路,他一直没有掀开帘子往外看。杨国忠骑马跟在车旁,每走一段路就会凑到车窗边低声说几句。第三天,车队在咸阳城外停了下来。禁军将士已经走了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夜间的营帐不够,粮食也不足,疲惫和饥饿开始在队伍里蔓延。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说陛下带走了太多的东西,说杨国忠的马车上装的是什么,说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比禁军的军粮还多。那些声音一开始很小,像风刮过草尖,不仔细听就听不见。到了傍晚,那些声音变大了,从交头接耳变成了明着说,从明着说变成了有人站起来指着杨国忠的马车质问。然后那些声音汇聚成更大的一片,像一场正在酝酿的风暴,乌云越压越低,随时可能撕开口子。
马嵬驿的夜没有月亮。禁军的火把在风中摇晃,火光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哗变是从后半夜开始的——先是有人砸了杨国忠的马车,然后有人冲进了他的帐篷,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很多人跟着喊了起来。杨国忠从帐中跑出来的时候,脚上只穿着一只靴子,头发散着,手里的剑没有出鞘。他往玄宗车驾的方向跑了几步,被拦住了。后来的事情,封常清没有看见。但他也无需看见了。史书上会写马嵬坡兵变如何开始、如何结束——杨国忠被乱刀砍死,他的家人被屠尽,贵妃被一条白绫赐死。而时间本身并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那些火把燃烧时滴落的油脂,在沙地上凝成黑点;风吹过原野上的草丛,吹弯了草尖,又松开了它们;远处山脊上开始泛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仍然在向所有人迎面涌来,不管他们是谁。正如潼关那座空荡荡的正堂,正如那些立在土坡上的沉默的拐杖,也正如这支正沿着向西的驿道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的车队——黎明从东面追上来,火把渐渐暗了,灰烬被风吹散,落进路边的沟渠,浮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
路还在朝西延伸。车轮碾过冻硬了的土路,咕噜噜,咕噜噜,一步都没有停。没有人回头。有人掀开车帘往东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道还没有结痂的伤口,在晨光中微微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放下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