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潼关的哭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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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开了,两扇厚重的门板被八个士兵一起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响——像是潼关自己也叹了一口气。最先迈出城门的是一个老兵,四个老兵扛着一块门板,高仙芝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件折叠过的旧披风,是他在安西时一直用的那件。后面跟着封常清的亲兵营,三十几人,步伐整齐,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上。他们走到关城以西的一片缓坡上。坡不大,朝南,背后是潼关的城墙,面前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一锹一锹地挖下去,冻土被撬开,露出。坑挖好了,两个人弯腰,先把高仙芝放进坑里。他们把他的手脚放正,把披风盖回他身上。然后是封常清。他的铁甲没有卸,他们把他整个放进去,铁甲碰在坑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老兵把他的拐杖拿过来,立在他身侧。拐杖的木杆上还沾着雪和泥。那个老兵把它插进坑边的土里,插得很深,直直的,像一截没有叶子的树。
土填上去了。一锹一锹的,冻土块落在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人在用拳头轻轻叩着一扇关着的门。土慢慢盖过了铁甲,盖过了灰袍,盖过了那张再也看不见的面孔。填平了,有人用手把土面拍实。有人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过来,放在土堆前面,算是个标记。没有人刻字,没有人立碑,只有一块石头,灰白色的,粗糙的,像路边随意捡来的。
那个老兵第一个跪下去。他跪在土堆前面,对着那块石头,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把一缕头发从自己前额割下来,用刀片割的,很短,只有一指长,放在石头上。然后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第二个老兵走过来,也割了一缕头发,放在石头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胡人,有汉人。头发堆在石头上,越堆越多,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黑白灰褐混杂的颜色,像一小堆被风吹乱的线头。
一个年轻的士兵——王四——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的左臂上还缠着布,布上洇出的暗红色还没有完全干透。他走到土堆前,蹲下来,把手里攥着的那个东西放在石头旁边。是一支长矛的矛尖,铁的,锈了,边角已经磨圆了,是他从洛阳带出来的那支矛上的。他没有割头发,只是把那支矛尖放在石头旁边,然后站起来,对着土堆,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又一个人走过来。铁匠赵大走过来。他没有跪下,他站在土堆前,把一截铁条放在石头旁边。他低了低头,像是在跟石头说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说完,他就转身走开了。
潼关的守军在那天傍晚把西城门关上之后,又干了一整夜的活。没有人要求他们。没有人监督。他们自己去了采石场,自己搬了石头,自己运上了城墙。城墙上的缺口在入夜前又填上了几处,壕沟又挖深了一些,鹿砦又加固了一排。城墙上有人在做工,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绷弩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偷懒。风从黄河那边吹来,把石头上的雪吹散,把刀上的铁屑吹走,把吹不动的留在地上,交给夜晚去掩埋。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潼关的城墙上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都回了营,吹了灯,睡下了。但那根拐杖还立在坡上,像一个没有名字的界碑。月光的冷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拐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冻硬的土上,像一道被刻出来的线,纤细而坚定,从土堆一直延伸到坡底,延伸到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