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最后的晚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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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走进正堂的时候,封常清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案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壶酒,两只粗陶碗,一盘冷羊肉,一碟咸菜。羊肉切得厚薄不均,像是用一把钝刀匆匆割开的,有的块大,有的块小,有的还连着一截没有剔干净的筋。咸菜是萝卜条,腌得过了头,颜色发暗,皱巴巴的,像一根一根缩起来的指头。酒壶是铁的,壶嘴歪了一边,倒酒的时候要偏着拿,不然酒会顺着壶壁流下来。炉火烧着,但炭不多了,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斜在左墙,一个斜在右墙,中间隔着一截空白的墙面,像是各自坐在两间不同的屋子里。封常清坐在靠门口的那把椅子上,左腿伸直了,拐杖靠在椅边。高仙芝坐在他对面,把歪了的肩甲解下来,放在脚边,又解了腰带,松了领口,露出的领缘处有一道旧伤的印记,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像一条被水洗淡了的水痕。
高仙芝先开口:“羊肉是生的。我让人去煮了一下,煮过了头,老了。”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得下去。”封常清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了。他没有评价。高仙芝端起酒壶,先给封常清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液从歪了的壶嘴里淌出来,在碗沿上打了个转,落进碗底,溅出几点细碎的水花。他放下酒壶,端起自己那碗,没喝,看了一眼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块被融化了又凝固住了的琥珀。他开口了:“到安西之后,我就再没喝醉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后来你来了,我才知道有人跟我一样不敢喝醉。”封常清端起碗,浅抿了一口:“我喝醉过一次。龟兹,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达奚部。第二天下雨,我在马厩的草堆里醒过来,头疼得像被人劈了一刀。”
高仙芝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在脸上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那后来呢?”封常清说:“后来就再没喝过那么多。”高仙芝又说:“我也没再喝过那么多。”他把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一下,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年轻的时候,以为打仗打的是刀。后来才知道,打的是命。自己的命,别人的命。输了,命没了。赢了,命也不是自己的了。”封常清说:“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高仙芝又夹了一块羊肉,没有吃,在筷子尖上转着:“封常清,你说——咱们守得住守不住?”封常清回答:“守得住。潼关是天险。只要不出战,叛军过不来。”高仙芝点了点头:“那朝廷那边呢?边令诚的奏疏已经到长安了。你也知道——那封奏疏里写了什么,咱们都有数。他回去会怎么说,咱们也都有数。”封常清说:“他知道边令诚会说什么。他也知道陛下会信什么。”
高仙芝沉默了一阵:“那你还守?”封常清说:“守。”声音轻,不高,像是早就想好了一个字就够,不需要再多一个字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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