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陕郡的决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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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炉火上翻了一下手掌,让手背也烤了一烤:“我走的时候,前锋已经到了陕郡城外的山坡上。没有攻城,像是正在等人。也可能是等补给——他们从范阳一路打过来,行军速度太快,辎重跟不上。前锋到了,后面还在半路上。”封常清说:“那就还有时间。”高仙芝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封常清:“多久?”封常清沉默了片刻:“半个月。最多二十天。”
高仙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那碗热汤,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碗沿的瞬间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端着那碗汤,沉默了很久:“我们从安西出来的时候,是带着一万多人的。我在怛罗斯丢了几千,这些年也一直在补人。真正从安西跟出来的那些老卒,从怛罗斯断后活到现在的,在这里。”他放下碗,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去三根,“只剩这些了。”封常清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但——还能守。”高仙芝继续说,“你刚才说,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够把潼关的城墙再加固一轮。”他停了一下,“够把壕沟再挖深一丈。够把能用的弩机全部检修一遍。够了。”
封常清把碗放下:“潼关是天险。只要守得住,叛军就过不去。过不去,长安就还能撑。撑到各路勤王兵到,撑到叛军断粮,撑到他们自己乱起来。”他的语气是平的。不激昂,不悲壮,像在念一份算好了的账册。他知道自己算的是哪笔账:守得住。守不住。都要死。但守不住的时候死,和守住了再死,总归是不一样的。
高仙芝听完,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案上,碗底碰到木案,发出一声闷响:“那就守。”他顿了顿,“死守潼关。”
封常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那双——深沉,安稳,像是在风沙里被磨了太久的石头,棱角已经被磨平了,但从来没有碎过。
那天晚上,封常清带着高仙芝去看了潼关的城防。他拄着拐杖走在前面,高仙芝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积雪的城墙上。城墙上的雪被风压实了,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封常清在每一处垛口停下来,告诉高仙芝这里需要加固,那里需要加高,哪一段城墙的夯土松了要重新夯实,哪一处箭楼的木头朽了要更换梁柱。高仙芝跟在后面,安静地听,偶尔点一下头。走完一圈,天已经全黑了。风更大了,吹得城楼上的旗子猎猎地响。两人站在城楼。高仙芝忽然说:“封常清,你还记得我们在龟兹的时候吗?”
封常清没有看他。“记得。”
“那时候你刚跟我的时候,我在都护府正堂里听你说达奚部要叛,你拄着拐杖站在堂上,说得满堂的将领都在笑你。我也没有全信,但我还是让你去了。”封常清说:“因为你当时没有别的人可以用。”
高仙芝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现在也没有。只有你了。”
他转身走下城墙,脚步踩在积雪的台阶上,嘎吱嘎吱的,一声接一声,渐渐远了。封常清站在城楼中。帐中的炭火还没有完全熄灭,炉膛里还有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坐下来,没有添炭,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麦粒,摸到那只驼铃。他把麦粒和驼铃放在一起,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他坐在那里。炉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一个人在梦中翻了个身。他想起了白天在城墙上看到的景象——从潼关往东望去,黄河还没有解冻,河面上覆着一层暗灰色的冰,像一条凝固了的大道。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条河上就会有人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