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退守潼关的决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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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封常清率残部撤出洛阳。出城的时候,东方刚刚泛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西门——门洞是黑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个张大了的嘴。他能听见城内有声音,是零星的散兵在翻找东西,是风吹过空巷的呜咽,是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没来得及带走的一只狗在叫。他听着那些声音,又把目光往更远处移了移,看遍了整座城的轮廓。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往西走了。
从洛阳到潼关,五百里。他走了六天。到陕郡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了。陕郡在洛阳和潼关之间,是西撤路上的必经之地。他到陕郡的时候天快黑了,正准备下令扎营,却听说高仙芝已经到了。高仙芝站在陕郡城门口等他,身后的城墙已经被连日的大雪封得只剩暗色的轮廓,像一道被磨钝了的刀背。他没有穿甲——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腰间系了一根布带,头上没有戴盔,头发已经花白了。高仙芝先开口了:“封常清,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封常清也看着他,两鬓的白色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大片,像冬天里一夜之间落满的霜——在这霜色里,以前那张总是带着笑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磨去了一层棱角。封常清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在陕郡的军府里坐下来。军府不大,堂屋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粮,一摞甲,一口行军锅。高仙芝带来的人不多,两千多。封常清带出来的人也不多,一千多。两处合在一处,勉强凑到四千。高仙芝开了一坛酒。酒不烈,淡的,入口有一丝甜。高仙芝先喝了一杯,又满上一杯,推给封常清:“在安西的时候,你从来不喝酒。”封常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现在喝。”高仙芝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剥了一颗花生,没有吃,在指尖捻着,像在数上面的纹路。封常清喝完那杯酒,说了一句话,声音是平的:“潼关是天险。只要守住了,长安就还能撑。”他顿了顿,“守不住,大唐就完了。”
高仙芝剥花生的手没有停,但捻得更慢了。他低着头:“你还能守吗?你的兵,散的散,逃的逃,在虎牢关已经丢了一半。剩下这一千多人,打过了,跑过了,见到了血,知道怕了。你觉得他们还能再守一次吗?”封常清说:“能。”高仙芝抬头看着他。封常清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因为他们跑过。跑过的人,知道跑不是出路。”
高仙芝放下那颗花生,没有再剥。他伸出手,端起酒坛,又给封常清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行。那就守。”他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封常清的杯沿:“死守潼关。”声音不高,两片瓷沿相碰时发出细碎的声响,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那天夜里,封常清和高仙芝在陕郡的军府里谈了很久。他们谈潼关的防御。封常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他这几天在路上画的地图——潼关城防图,上面标着城墙的高度、厚度、垛口数量、可容兵力的上限、弓箭位、备用通道。他用手指在图上一边指一边说:“关城正面有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壕沟,要挖深、挖宽,底部埋尖桩。第二道是鹿砦,用削尖的木头排成三列,交错摆放。第三道是城墙。城墙上的弩机要全部检修一遍,不能用的拆了当柴烧,能用的重新上弦。”他说得很慢,手指沿着图上画好的线一截一截地往前移。高仙芝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他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问了一句:“还有吗?”封常清说:“有。关内要存粮——至少三个月的粮。”高仙芝说:“我去筹。”
他们谈到天快亮才各自散了。封常清撑着拐杖站起身时,高仙芝在对面看着他,目光落在拐杖上,停了一下:“你的腿怎么了?”封常清说:“还是老样子。”高仙芝没有再问。他把封常清送到门口,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里。晨光在他背上镀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两人在陕郡只停了一天。第二天凌晨,封常清率残部先行出发,继续西撤。他骑在马上,走了一程,回头看了一眼。高仙芝站在陕郡城门口,正在清点兵马——他带出来的那两千多人列成队列,甲片在晨光中闪成一片铁灰色的光。高仙芝的背影比他记忆中瘦了一些,宽厚的肩背已经有些塌了。他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西走。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嗒。他身后只跟着一千多人——打散了又重新聚起来的,看见了血、听见过惨叫、知道退路是什么样的一千多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高仙芝的背影。他也不知道,不久以后他和高仙芝会一起死在潼关。但此刻,在陕郡通往潼关的官道上,他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那把麦粒。麦粒还是干燥的,温暖的,完整的。他也把那只驼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前面是潼关。有城墙、有门、有路。他们要走过去。一起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