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虎牢关的绝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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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常清站在关楼的台阶上,拄着拐杖。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喊杀声传出来:“三排轮换——前排刺,后排补——”没有人听他的。不是不听,是听不见,是在黑暗和喊杀中根本找不到他的声音。有人从城墙上摔下来,摔在他脚边。是个少年,看起来比王四还小,半边脸被火把燎过了,起了一层水泡。他的眼睛睁着,还在动,嘴唇在抖,想要喊什么,喉咙里只发得出嗬嗬的气音。封常清蹲下来,把那孩子翻过来,不让他压着烧伤的那半边脸。他按住孩子的手腕,摸到脉搏还在跳,跳得很快,像一只被捏在掌心里的鸟。“抬下去。”他对身旁的康摩质说,“放到关楼里去,用湿布敷着。”
他站起来,继续喊:“稳住——别乱——”
城墙东段还是塌了。一段墙垛被撞松了,碎石和泥块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了一个缺口。黑夜里,封常清看不清缺口有多大、有多深,只看见有叛军从那个口子里翻进来,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的甲是铁的,翻身爬上缺口,手里的刀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封常清拄着拐杖往那个方向走。他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拐杖杵在城墙夯土上,杵得很稳。他看着那些翻过城墙的身影,看着它们在火光中拉长又缩短,看着自己带过来的新兵像退潮一样往后撤,不是有组织地撤,是散的,是不再往前、不再抵抗、不再站在原地——只是往后走,越走越快,越走越乱。
溃败是从一个点开始的,像墙倒了第一块砖,整面墙都会跟着垮下来。
有人开始跑。最先跑的,是那些原本就站在后排的。他们没有看见敌人,但他们看见前面的人在往后退,那阵后退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卷住了他们。然后跑的人更多了。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尖利,短促,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然后就听不见了,被更多人的喊声淹没了。那些喊声不是战斗的喊声,是恐惧的喊声,是从每个人喉咙里同时涌出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的喊声。
封常清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新兵往后退,往关下跑,往西门跑,往洛阳的方向跑。有人跑的时候把矛扔了,有人跑的时候绊倒了,有人跑的时候被人推倒了,被踩了一脚,又爬起来了,继续跑。
“站住——”他的声音像打出去的石块,一颗一颗地往前掷。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停下来,他就没有再喊。他把拐杖换了只手,转过身,向缺口方向走去。一个从缺口翻进来的叛军士兵迎面撞上他,手里的刀举到半空。封常清横过拐杖,一杖打在那个士兵的膝盖侧面。那人闷哼一声,往前扑倒,刀脱了手。封常清没有低头捡刀。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城墙坍塌的地方。那个缺口还在扩大。他站在缺口内侧,看着外面——火把在远处闪烁,人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片烧红了的铁屑,被风吹着涌向城墙的每一道裂缝。他抬起手,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身影——肩膀比别人宽,后背比别人厚,在溃散的人流中像一块水中的礁石,没有被冲走。是弥射。是阿史那·弥射。
弥射转过身,看见了封常清。他们的目光在火光中对上了。弥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握紧了刀柄,转身朝缺口走过去。他的背影宽厚,脚步沉稳。他走到缺口内侧最靠前的地方,站定。然后他站在那里,没有退,像是要把那一步永远留在那个地方。后撤的人流在他身边绕过他、绕过那道缺口,像水绕过一块石头。他握着刀,站在那个口子前面,没有往后退。
封常清看见他挥了一下刀,一个翻墙的人落了下去。又挥了一下,墙头上的人影晃了一下,不见了。然后更多的人影从缺口涌进来,像水冲破了堤坝。弥射还在挥刀,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有一个身影从侧面扑向他,把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他稳住了,又站回原地,又挥了一下刀。
封常清想往前走,但他的左腿陷进了一块松动的碎石里,卡住了。他低头去拔,拔不动,只能用拐杖撬开旁边的土,一点一点地把腿拔出来。就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刀砍在甲上的声响,是更钝的、更沉的,像一捆湿柴砸在泥地里。
他抬起头,看见了弥射的背影。弥射还站着,但动作慢了。他的刀停在半空中,没有挥下去。然后那个背影慢慢往下沉,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一点一点地往下矮——先是膝盖弯了,然后腰塌了,然后肩膀垂了。他没有跪,他是往前倒的,朝着缺口的反方向,朝着关墙内侧、朝着一片混乱不堪、满地散落着矛和碎石的夯土地上。他倒下来的时候,封常清看见了他胸口的箭杆——不止一根,是很多根,密密匝匝的,像一排焊在铠甲上的铁钉。那身护甲早已千疮百孔,还能替他挡住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他已经不会动了,侧身蜷在泥地上,面朝城墙,像是一尊被推倒的石碑,倒下了,碎了,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块,收不回来了。
封常清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弥射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将军……弥射不欠你了。”
封常清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弥射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封常清脸上,像是想再看一眼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合眼了。然后那目光渐渐散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封常清把他放平,将他的手臂轻轻搭回身侧。他的甲片是凉的,上面的血还没有冷透,粘在掌心里,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城墙。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关内的空地上。关内全是人,但不是守关的人——是跑散了的人,是丢了矛的人,是蹲在墙根下抱头的人,是躺在地上喘气的人。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在等他。
他对康摩质说了一句:“让还能走的人往西门撤。能带多少兵器就带多少,带不动的就留下。”康摩质站着不动,嘴唇在抖。“去。”封常清说。康摩质跑了。
封常清没有走。他站在关内的空地上,看着那个缺口。弥射还躺在缺口内侧,身下洇开一片暗红色的东西,漫进夯土的缝隙里,渗进干裂的泥土中,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西走。拐杖戳在夯土地上,笃。笃。笃。他走过蹲在墙根下抱头的新兵,走过躺在地上喘气的伤兵,走过那根插在泥地里、再也没有人拔起来的长矛。他走出虎牢关的西城门,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关内还在响——喊声、哭声、刀砍在甲上的声响,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像一锅被烧干了水、只剩焦底还在作响的空锅。
他回过身,往洛阳的方向走。远处,洛阳的方向烟尘已经起来了——灰白色的,像冬天的晨雾,但比雾更厚、更沉、更低,贴着地面蔓延,吞噬了沿途每一座村庄、每一棵树、每一段路。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