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命运的比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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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熙听著这些话,手里的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zg、sh、hz、zs、海南、dg。被人冤枉过,被人骗过,穷得睡过西湖边的长椅,饿得吃过垃圾桶里的馒头。他以为自己是最苦的那个。现在他发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蒋立情的服装店,刚开张的时候被房东骗过,被供应商坑过,差点血本无归。周海开货车那几年,出过一次事故,车翻了,人没事,但一个月没缓过来。蒋刚立杀猪,手指被切掉半截,接上了,现在还是弯的。周日乐当校长,被家长堵在办公室骂过,被上级穿小鞋,差点被撤职。蒋琪写材料写到视网膜脱落,做了手术才保住眼睛。周起琼更不用说了,离婚、辞职、创业,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他们谁都不比谁容易。但他们谁都没有认输。
周峰忽然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弯著腰,脸涨得通红。他老婆赶紧给他拍背,倒了杯温水。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直起身,喘了几口气,说:“你们听听,我这肺都快咳出来了。但我不怕。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以后,你们把我忘了。”李觉说:“不会忘的。咱们这些人,谁也不会忘了谁。”周峰笑了,说:“那就好。”
李觉站起来,把每个人的酒杯都倒满了。他端著酒杯,环顾了一圈,说:“来,咱们干一杯。不为別的,就为咱们都还活著,都还在。”大家站起来,碰了杯,一饮而尽。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周峰杯里还是白开水,他也干了,烫得直伸舌头,但脸上是笑的。
酒席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周景熙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四楼的露台上,看著夜色中的石桥村。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村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著,昏黄的,温暖的,像大地长出的星星。李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支烟。他不会抽,但还是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景熙,你在想什么”李觉问。
“我在想,咱们这些人,走出去的时候都不容易。有的去了广东,有的去了浙江,有的去了海南。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当了干部,有的当了作家。有的病了,有的离了,有的还在拼。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还记著这个村子,都还记著彼此。这就够了。”
李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景熙回到家里,从小燕手里接过一杯热茶,喝了几口,然后坐在那张父亲给他买的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12年正月初三夜。今晚在李觉家喝酒,大家聊起了命。蒋立情说把自己活丟了,周海说是不是选错了路,蒋刚立说命不是看挣多少钱。周日乐讲了他们学校一个老师的事,四十出头就走了,连大海都没看过。蒋琪说她掉了多少头髮、熬了多少夜。周起琼说她最难的时候,差点想不开。周峰说他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以后大家把他忘了。李觉说,不为別的,就为咱们都还活著。是啊,活著就好。不管命好不好,不管路对不对,活著就有希望。咱们这些人,谁也没有认输。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