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墨炬焚心驱永夜 铁文淬火定乾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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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跳动的烛火,立刻将一幅景象烙进他的眼底。
毛委员身上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这件衣服已经穿了很久很久,袖口处早就磨损得不成样子,不仅发白而且还起了许多绒毛,那些绽开的线头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填充的棉花——这些棉花根本就不是完整的棉絮,而是经过无数次拆洗之后变得七零八落、打满了足足三层补丁的破旧之物,它们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有的深有的浅,看上去十分杂乱无章。更糟糕的是,这些棉花仿佛失去了弹性一般,紧紧地贴附在毛委员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僵硬。
此时此刻,毛委员正弯着腰坐在一张简陋的书桌前,右手握着一支毛笔,专注地书写着什么东西。只见他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已经完全被墨汁浸透,变成了一种难以清洗掉的青黑色。而在这两根手指的指腹部位,则长满了厚厚的老茧,这些老茧在微弱的烛火映照之下散发着淡淡的黄色光芒,如果用手去触摸一下,恐怕会感觉到它比小李手中那把长枪枪托上最为坚硬的木疙瘩还要粗糙几分呢!
就在这时,小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毛委员的手臂往下移动,当他看到某个地方时,突然之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黑色粗布鞋,鞋底竟烧穿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边缘焦黑卷曲,冒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几缕烧糊的布屑粘在红肿的脚踝皮肤上。而他显然浑然不觉,全部的精神、血肉,都凝聚在那支笔尖。笔尖划过土造纸的沙沙声,细密而急促,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暗夜里奔袭。他写下的草字,一个个力透纸背,飞扬跋扈,不像写在纸上,倒像用刀镌刻进历史的脊梁。时而,他会停下,盯着某处虚空,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眼里有血丝,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锐光;时而,他又会猛地俯身,疾书数行,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激烈争辩,笔锋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忽然,动作因长久的固定姿势而有些僵硬。手臂带动身体微微侧转,那只烧穿了底的布鞋,无意间碰翻了脚边一个小火盆——那是小李怕他脚冷,悄悄塞进去的,里面只剩几点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
“嗤——”
一声极轻微的灼烧声,伴随着一丝蛋白质烧焦的独特气味,瞬间钻进小李的鼻子。
毛委员的眉头竟然连一丝一毫也未曾皱起,似乎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灼痛感完全来自于一个无比遥远且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躯体一般。此时此刻,他那双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里所映照出的只有眼前这张薄薄的纸张而已,甚至就连视线稍稍偏移一下这种事情对他来说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站着的小李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浪潮了——只见他眼眶中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唰”地一下子便倾泻而下!可是即便如此,小李还是拼命咬紧牙关,生怕会因为忍不住哭出声来而打扰到正在全神贯注工作当中的毛委员;然后又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轻轻地将房门合上,并缓缓转过身去背靠在那面冷冰冰的土墙上,身体则顺着墙壁慢慢向下滑落直至最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时此刻,窑洞外面狂风呼啸不止,犹如一头凶猛巨兽在黑暗中不断咆哮怒吼,但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却依然顽强地燃烧着它微弱但坚定的火苗,并且透过门缝洒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块散发着淡淡暖意同时又显得有些固执己见的光斑。望着这片独特的光影,小李突然间回想起了在家乡时老人们常说过的一句话:只要灯油还没有耗尽,那么无论多么漫长难熬的黑夜终究都会迎来黎明破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