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辞别凡尘故土,奔赴宗门前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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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偶遇三五成群、结伴奔赴苍云宗拜师的少年男女。他们从云镇、从周边郡县,从更远的地方汇聚到这条入山的唯一官道上。个个意气风发、满心憧憬——毕竟在各自村子和镇子上,他们都是被长辈称赞的天才,是被寄予厚望的家族希望。皆是周边郡县精心挑选的天才子弟,自带傲气与期许。有个穿白色丝袍的少年把玩着入鞘的短剑,不时拔剑虚砍路边的灌木;另一个穿火红长裙的少女背着比她肩还宽的巨剑,剑穗在风中飘摇。他们相互攀谈——你你根骨九品,我我引气已开;你们镇今年来几个人,我们村这次来了四个,年年都是这些人。比拼根骨——有人伸出胳膊让同伴摸骨,有人自信宣称自己“经脉粗得能跑马”,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畅想入宗修行——憧憬着习得高阶功法之后出人头地的将来,将来衣锦还乡时要让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他们围成一堆叽叽喳喳讨论苍云古宗的考核,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荡漾。
无人留意队伍边缘那个沉默独行、衣衫朴素的少年。他们偶尔瞥他一眼——布衣旧衫,肩上没背刀也没带剑,手上没握任何兵器,显然是附近某个村里的穷子。多半连灵根都没开,只是过来碰碰运气的。他们便不再理会,继续聊自己的。在所有人眼中,凌辰平凡无奇、毫不起眼,没有世家底蕴——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修士的气质;没有出众气质——不去抢别人的话头,也不炫耀自己的见识。在这种处处争奇斗艳的拜师路上,简直是路边一根最不起眼的野草。不过是无数追梦少年中最普通的一个。
凌辰对此全然不在意。那些少年自矜的根骨、法器、家世,在他看来不过是春日的花粉——浮得高,得快,一阵风就没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燕雀追逐的是屋檐下最暖和的那根横梁,鸿鹄望的是整片苍穹。他们想的是如何在苍云古宗争一个内门弟子的名额,他想的是一步步沿着这条路走回凌家,用阵道的力量撕开封印、清算血仇,是在域外邪族再度进犯时以混沌道体镇压虚空裂缝。凡尘少年的浅薄傲气,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与王氏的刻薄、赵虎的蛮横、周莽的嚣张一样,它们都是同一层面上的东西。那个层面他曾经沉在最底下,翻了个身,现在站在它的上面看它,只觉得水太浅,溅不起什么浪花。世人看的是出身、根骨、皮囊——这些他全都不要了。他修的是本心——那颗被反复捶打却愈发澄澈的道心;大道——那条无人走过的阵道逆天之路;天命——那份压在肩上却从未让他垮下的三道誓言。
众人赶路急于争先,唯恐后错失拜师机缘。一个个脚步越走越急,从最初的笑笑变成了闷头赶路,顾不上观赏沿途风景,甚而在陡坡上开始互相超越,争着抢那窄路上一个更靠前的位置。唯有凌辰步履从容,不急不缓,不因为别人快就加快脚步,也不因为别人慢就停下来等。他在每一步中都静静地调整着脚的地面——与山体密实的石纹密密相贴,他感受脚底传来的每一道挤压与反推。
旁人赶路耗神费力、气喘吁吁——这群少年虽天赋不错,但多数尚未正式踏入修行,身体素质仍停留在凡人与聚气初期之间的过渡带。连翻了几个山头后便个个累得汗流浃背、粗喘不止。他却借山路之行,持续感悟天地纹路。脚下的地脉流转——每一道山纹的起伏都是一条天然的道纹,山下被流水侵蚀的基岩断层与头顶被风切割的棱角在山体深处紧紧咬合,将整座山的力传导进地核。林间风息游走——山风穿过松林的间隙时被松针割成无数道极细极细的丝线,每一道风丝都以微秒级的频率在震颤,送出松脂的微苦与远处雪峰的不融冰的最古气息。云雾聚散成形——云丝在山谷间不断地聚了散、散了聚,在迎风坡与背风坡之间拉扯出不同的密度纹路,最终在最薄的上升气流处散成看不见的水汽。万千道纹尽收眼底——在他周围,天与地、山与水、草木与风云,全都以可见的纹路形式缓缓运行,他不需要睁大眼睛去看,只需要保持心境澄澈,那些纹理便自动映入识海。每一步前行,都在默默打磨阵感、稳固修为。旁人赶路是在消耗体力,他赶路是在补充感知。每多走一里,阵感便更精纯一丝;每多翻一座山,根基便更稳固一分。别人赶路是奔波,他赶路是修行。
日夜兼程,晓行夜宿。他翻过一座又一座被雪覆盖的山口,越过一处又一处结着薄冰的溪流险滩。山路最险要的一段整整攀了大半天,手抓藤条脚踩石缝往上爬,等翻上山脊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那片谷底的雾海,云在他脚下不紧不慢地漫过山隘。他跨越溪流险滩——溪水冷得能透过草鞋冻住脚底的血液,他踩在水中礁石上三步并作两步,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便已过了对岸。翻越崇山峻岭——有些坡陡得需要侧着身子用手撑住岩才能攀上去,他单手扣住石缝借力,脚下踩着被风刻出的凹陷,整个人贴在岩上像一块被钉上去的墙砖,稳得与身边凝固了千年的岩体一模一样。熬过深山寒夜——夜里他在山崖背风处找了个岩穴,生起一堆篝火,靠着石合眼假寐。有几次半夜被深夜觅食的黑熊的低吼惊醒,他在岩穴深处重新调整了敛息阵,让周围的灵能气息彻底融入岩石的纹理,静静等猛兽走远才松开握紧的拳头。避开林间妖兽——一路上他凭借对风纹远端感知的灵敏感应,提前绕开了几处灵能压迫明显的区域——那些属于赤鬃狼、铁脊山猫、一级妖兽斑石蜥蜴的领地。他现在不想惹任何麻烦,也不急着拿它们练手,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地抵达苍云山下。
一路栉风沐雨,稳步前行。雨来时他用几道风纹在头顶编织一层薄薄的屏障,将雨水导向身侧,不至淋湿衣物,也不至于完全隔绝雨打树叶和泥土升腾出的清气。雾来时他在浓得伸手难辨五指的山雾中依靠地纹的走势辨别脚下石头的方向,连头灯都不需要点,全靠脚底反馈的纹理判断路基的边缘还在不在。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旧麻衣,却再也没有当初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时的狼狈——衣裳虽旧,穿着它的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冻得浑身发紫、连站都站不稳的乞丐了。
身后凡尘越来越远。曾经赖以栖身的破庙、被赶出门后淋着大雨罚站的周家院、集市上被周莽踹倒跪地的泥泞空地——这些地点现在踩在他脚下被一层层新下的松针与苔藓覆盖,再也传不回任何回响。前路仙途越来越近。空气更清冷也更澄澈,沿途遇到的修士不再是聚气期的散修,开始有了穿统一制式青衣的苍云宗弟子模样的人——他们腰悬玉牌,步履平稳,灵气沉实,应该是在附近巡山的外门弟子。他们看见这群赶路的拜师少年,并没有多看一眼——每年这个时节,这条路上都有这样一群群慕名而来的少年,长得都差不多,懒得分辨。
当最后一缕凡尘烟火彻底消散在视野尽头,连绵不绝的苍云山脉终于完整展露在凌辰眼前。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巍峨群山——无数青灰色的山峰像被某种古老的阵势有序地排列着,从谷底拔起直刺云霄,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着淡金色的冷光。每一座山都是一道巨型地纹的投影,整片山脉便是一张铺在苍穹之下的万古阵图。山腰上缠绕着终年不散的云海,云海中有飞瀑从云端倾泻,隐约能看到数座古朴的殿宇楼阁错其间。一条石阶自山口盘山而上,穿过云雾消失在群峰深处——那是苍云古宗的求道阶,这千年里无数人从这条路踏入了修行,绝大多数都没了下文。而他在众人毫无察觉的目光中微微昂头,望着那云层最深处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