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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血肉为盾死守樊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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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统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夜,丑时将尽。

汉江夜风彻骨如冰,裹挟着漫天血腥、火药焦糊与皮肉灼烧的恶臭,狠狠砸在樊城残破的城墙之上。整整一个时辰的炮火狂轰,早已将那两丈缺口彻底夷为参差断崖,原本斑驳的砖石墙体尽数崩碎,断梁碎木层层堆叠,与昼夜战死的将士尸骸纠缠相融,垒成一道丈余高、黑红相间的血肉,垒。

垒之上,再无完整立足之地。

垒之下,尽是断肢残躯、碎甲断刃。

元军后军主力尽数压境,数万步卒列阵江岸,火把如海、兵戈如林,层层叠叠的人潮封堵了整片北岸滩头,再无半分空隙。阿术的死攻军令贯彻始终,不计死伤、不待休整、不破不止,一波又一波的敢死锐士,踩着滚烫血泥、踏着同袍尸骨,顺着崩塌的城墙缺口,悍不畏死的疯狂突进,将樊城缺口彻底拖入贴身绞杀的炼狱绝境。

此刻城头,再无阵型可言,再无攻防章法。

唯有以命换命的死搏,唯有血肉抵钢刃的殉战。

宋军残存将士早已超出人体极限,昼夜不眠、三战接连、血耗力竭,浑身早已被汗水、血水、雨水反复浸透。伤口经夜风冷冻、血水浸泡、泥沙磨碾,每一寸皮肉都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刀伤创口翻卷发白,箭疮嵌着碎铁残羽,磕碰之下便是撕裂般的疼;骨折的将士强忍错位筋骨的剧痛,每一次抬手挥刃、每一次挪步格挡,都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狂飙,却死死咬碎牙关,不发一声痛吟。

缺口正中,张世杰巍然卓立,早已成一尊血塑铁人。

他一身明光重甲布满数十道深浅创口,胸甲被炮石碎片划开尺余裂口,护肩甲片尽数碎裂脱,左臂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纵横交错,暗红血水顺着指尖不断滴,在脚下血泥里积成水洼。连日血战,他双目布满猩红血丝,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渗血,浑身气力十不存三,握剑的虎口反复崩裂,血肉模糊,连剑柄缠绳都被血水浸透泡胀。

可他手中长剑从未低垂半寸,挺拔身姿从未弯折分毫。

但凡元兵冲上尸墙,他便拼尽余力挥剑劈杀,剑刃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每一次挥臂,左臂伤口便剧烈撕扯,剧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疼得他五脏六腑翻腾欲呕、眼前阵阵发黑,他便咬牙猛震头颅,逼退眩晕,再战再杀。

一名身披厚甲的元军千户,手持重斧,悍勇冠绝全军,硬生生劈开两名宋军士卒的格挡,踏尸越血,直扑张世杰身前,重斧带着呼啸劲风,劈向他头颅!

斧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呼吸滞涩。

周遭宋军残兵嘶吼着想要驰援,却被四周蜂拥而至的元兵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张世杰双目骤然凝厉,不闪不避,沉腰扎步,将全身仅剩气力凝于右臂。在重斧下的刹那,长剑陡然斜撩而出!

“锵——!”

金铁狂鸣,火星炸破暗夜!

精铁长剑狠狠劈在重斧斧刃之上,巨大的震力顺着剑身狂飙而来,直震得张世杰五脏翻涌,一口腥甜猛然冲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趁着元千户力道顿挫的瞬间,他侧身旋步,避开斧锋,染血长剑顺势刺入对方胸腹!

剑锋贯甲破肉,深入三寸,搅动脏腑!

元千户双目暴凸,凄厉惨嚎卡在喉间,手中重斧哐当坠地。他悍性大发,临死不退,反而张开满是血污的双臂,死死抱住张世杰的臂膀,浑身蛮力迸发,想要拖拽主将同归于尽、坠墙殉亡。

满身血腥的尸臭、脏腑腥气扑面而来。

张世杰左臂伤口被猛然拉扯,撕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痛得他身躯剧烈震颤。他面无表情,眼底唯有死寂的凛冽,左手探出,死死扣住元千户后颈,指尖深陷血肉,猛地发力向下按死,同时手腕急旋!

长剑在敌腹之内骤然搅动!

“噗嗤——”

热血混着碎脏腑喷涌而出,尽数溅在张世杰面甲、征衣之上。

元千户身躯剧烈抽搐数下,头颅颓然垂,双臂力道尽数消散,轰然倒在尸墙之上。张世杰抬手猛地甩开尸身,急促喘息两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周身创口,痛彻骨髓。

他抬眸望去,眼底所见,尽是惨烈绝境。

两丈断崖缺口,已然被尸骸彻底填平。

宋军将士踩着己方同袍、敌方死士的层层尸骨,站在血堆最高处,贴身肉搏,寸土必争。敌我士卒死死纠缠,你抱我身、我扼你喉,刀折便以拳砸、拳断便以肘撞、臂残便以牙咬,再无半分章法,只剩最原始、最惨烈的求生搏杀、守土死战。

一名断了右腿的宋军步卒,拄着断裂的长枪残杆,单腿伫立尸墙之上。他右腿伤口血肉模糊,白骨隐隐外露,早已无力支撑身躯,只能死死倚靠残枪稳住身形。两名元兵顺着尸坡冲上,一左一右夹击而来,长刀齐齐劈砍。

他无力躲闪,亦绝不躲闪。

迎着刀锋挺身而上,任凭右侧长刀劈穿肩颈,左侧利刃划开胸腹,在自身濒死的瞬间,拼尽最后一丝生机,将手中残枪狠狠捅入身前元兵咽喉!

枪尖穿喉,血喷如箭。

元兵惨叫未出便气绝倒地,这名宋军士卒头颅重重垂下,身躯依旧死死抵着敌尸,单腿立地,僵而不倒,化作孤城之上又一尊殉国血像。

更有轻伤士卒,浑身浴血,甲胄尽碎,周身布满深浅刀伤,早已力竭脱力。被元兵重重扑倒在尸堆之中,利刃抵喉、生死顷刻,他不慌不惧,反而猛地仰头,以额撞面、以牙撕咬,死死咬住元兵脖颈血肉,任凭对方刀柄疯狂砸击自己头颅、手掌肆意撕扯自己伤口,至死不肯松口,硬生生与敌兵同归于尽,双双埋入血肉泥泞之中。

城头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每一次交锋,都在殒命。

宋军援军自襄阳驰援而来,民壮、厨役、差役、老弱杂役,人人布衣披甲、手持刀斧木棍,甚至肩扛砖石、手握锅铲,奔上残破城头,即刻投入死战。他们未曾习过战阵、不懂攻防杀伐,却深谙家国大义。

有白发老者,年过五旬,本是城中厨役,双手布满炊火老茧,从未沾过杀伐血腥。此刻手持厚重菜刀,迎着凶悍元兵直冲而上,凭着一腔孤勇乱劈乱砍,被元戈刺穿胸腹,依旧死死攥紧菜刀,狠狠劈砍敌兵手臂,临死嘶吼:“守樊城!护百姓!”

有青涩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是城中寻常百姓家孩童,稚气未脱、身形单薄。跟着乡邻登城助战,手持短柴刀,死死缠住一名成年元兵。他力道微弱、招式全无,数次被敌兵长刀划伤臂膀、割裂衣襟,鲜血浸透布衣,却死死拽住敌兵甲胄,拼命拖拽阻拦,以稚嫩残躯,死守大宋寸土。

市井布衣,无沙场威名;老弱青少,无百战勇名。

可国难当头,尽是铁血忠魂。

江岸高岗之上,脱温不花双目赤红,面色狰狞暴怒。

他亲督三军彻夜猛攻,炮轰城墙、人海碾压、梯队轮杀,耗战整整一个通宵,折损将士千余,死伤堆积如山,竟始终踏不破这区区残城疲兵的血肉防线!

那道残破缺口,换了一波又一波守军,死了一批又一批宋兵,可旗帜不倒、防线不溃、寸土不失。

眼前的宋军,仿佛杀之不尽、死之不竭。

前躯刚倒,后躯即补;前人殉国,后人立垒。

尸墙越堆越高,战意越死越烈。

“蠢材!废物!”

脱温不花厉声怒骂,声含暴怒,脚下重重踩踏土台,甲叶铿锵震响。望着城头久攻不下的惨烈战局,心中戾气暴涨,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樊城城头,嘶吼咆哮:

“全军再冲!死光为止!”

“凡退后半步者,立斩族诛!”

“踏平此城!屠尽此寇!”

严苛酷令再度地,元军将士彻底被恐惧与凶性逼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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