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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西出朔州,再无回头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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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了一句话——“公子欠无衣羊肉泡馍。在那之前,公子不能死。”

然后她就翻身上马了。

此刻她策马走在队伍最外侧,马头始终领先苏无为半个马身的距离——那是护卫的站位,方便随时拔剑挡在他身前。

她不知道昆仑山有多远,不知道不死树长什么样,不知道这一路上还有什么东西在等。

她只是把软剑挂在鞍侧最顺手的位置,把阿沅给的续命丹贴身收好,然后跟来了。

李淳风走在最前面。

白马的马蹄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整齐的蹄印,他一手持缰,一手托着罗盘。

罗盘上的断针在盘面上轻轻颤动,不是转动——是指向。

盘面符文又暗了一个,剩下的还在微微发光。

他的修为散去了三成,化为十颗灵力丹,此刻正装在马鞍侧袋的小葫芦里。

葫芦内壁刻满了保持灵力不散的符纹,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刻的,刻完后指甲全碎了。

但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哼着小曲——是《道德经》的调子,词被他改了:“道可道,非常道;西出阳关无故人。”

哼完自己笑了,回头看了一眼苏无为,见他正看着自己,便用罗盘指了指前方:“苏兄,前方三十里有水源。王博士的图志上标的那眼野马泉,还在。”

裴惊澜策马从队伍前方绕回来,身后跟着三十名游侠儿。

她的横刀挂在鞍侧,左臂那面小皮盾上多了一道新痕——是前天在废弃烽燧外削断突厥追兵的弯刀时砍出来的。

她不在乎,说姐身上多一道疤就多一个故事,说完就策马往队伍最前方去了,和张独眼并排领路。

张独眼骑在他那匹老黄马上,独眼眯成一条缝,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

这条路他熟——年轻时他跟过西域商队,走过丝绸之路,出凉州、过瓜州、到高昌、越龟兹,最远到过疏勒。

他在疏勒的马市上被突厥人戳瞎了一只眼,也在疏勒城外的一座荒山上埋了一个兄弟。

他对苏无为说:“苏少监,过了凉州再往西,路就不好走了。流沙、狼群、沙匪、吐谷浑的游骑、高昌的税卡——还有那些不是人的东西。老张年轻时夜里在戈壁滩上见过一团鬼火追着商队的骆驼跑,追了整整一夜,天亮才散。”

苏无为问那是什么。

张独眼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嚼了两下。

“不知道。但王博士的图志上画了那一片,标了两个字——妖域。”

队伍后方,一百名朔州精骑排成两列纵队,马蹄声整齐划一,像一面闷鼓敲在戈壁滩上。

领队的副将姓吕,跟张公谨守了多年朔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拖到下巴的刀疤,是几年前突厥攻城时留下的。

他对苏无为拱手道:“苏少监,张都督有令,末将护送您到凉州。凉州都督刘弘基见了张都督手书,会继续护送您去敦煌。”

苏无为点头道了声辛苦。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精骑——每一张脸都很年轻,有些比格物学堂的生徒大不了几岁。

他们从朔州城墙上活着下来了,现在又要往西走。

没有人问为什么去昆仑。

没有人问不死树是什么。

他们只是握着马槊,跟在队伍后面,把盔甲擦得锃亮。

他们是兵。

兵不问为什么,只问往哪走。

苏无为转回头看着前方。

戈壁滩在眼前铺展开去,苍茫无际,天和地之间的界线被风沙揉成一片浑浊的灰黄。

远处隐约能看见天山山脉的雪线,白得刺眼,像一排刀刃横在天际。

再往西,过了天山,就是昆仑。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突厥虽然从朔州退了兵,但定襄还在突厥手里;吐谷浑占据青海,高昌控制西域北道,各国之间战事不断,盗匪多如牛毛。

更麻烦的是,假天道的灵能场覆盖范围在扩大,路上可能遇到的不只是凡人——还有黑袍人,还有兵人,还有连赵德言都没见过的“天外”造物。

他的系统不能轻易用,外壳只剩不到三成缓冲空间,每施法一次都是在给假天道送饭。

但他有李淳风的灵力丹,有秦无衣的软剑,有裴惊澜的横刀和三十个不怕死的游侠儿,有吕副将的一百精骑。

他把手伸进衣襟,摸了摸贴身收着的那张符纸——李昭月用玉簪银粉画的护身符,隔着青衫还能感觉到符纸上微微跳动的灵力,像她的手指还按在他掌心。

他又摸了摸胸口另一边,那里放着王孝通的图志,图志最后一页夹着那张只写了四个字的空白桑皮纸:活着回来。

出发前,他在朔州都督府给李世民写了一封回信,只有三行字:“底稿已随六百里加急送长安。殿下翻案之后,请保格物学堂生徒不受牵连,请保裴惊澜游骑尉之职不受朝议裁撤,请保朔州阵亡将士家属抚恤到位。臣苏无为,西行昆仑,事成则还,不成则殉。勿念。”

他把信交给吕副将,嘱他到了凉州后换快马送回长安。

他欠李世民一个翻案,现在底稿已在路上,这个债快要还清了。

他欠宋知言一个公道,宋知言被吃了七年,假天道还披着他的记忆在云层里睁眼睛——这个债,要去昆仑还。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被软禁的李世民、守住朔州的张公谨、画符画到指甲磨出骨头的李昭月、算弹道算到毛笔冻住的王孝通、端着提神汤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日出的阿沅,都在那个方向。

然后他转回头,策马朝西。

在他身后,风沙卷过戈壁滩,将马蹄印、人的脚印、马粪、骆驼刺的枯枝全部抹平,大地恢复成一片单调的灰黄,仿佛从来没有人走过。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而在东边的朔州城门外,阿沅还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道沙尘彻底消散在天边,一直站到太阳升高,戈壁滩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风。

她身边,伤兵营的炉灶上,一锅熬了六遍的药渣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香弥漫在空无一人的药房里。

那碗无人来喝的汤始终没有倒掉。

她端起来放在城门口的拴马石上,面朝西方,用捣药杵在碗沿轻轻敲了一下,像敲磬。

然后她转身回城,把城门洞让给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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