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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昏迷七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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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皇帝的呼吸平稳了,心跳恢复了,脉搏虽然微弱但已不再断续,甚至连那灰败的脸色也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然而,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无论吕芳如何低声呼唤,无论朱载垕如何握紧他的手,都毫无反应。

他活过来了,以一种近乎逆天的方式,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了回来。但“活过来”不等于“醒过来”。那霸道无比的“三元续命散”药力,如同狂暴的洪流,在他枯竭的经脉和脏腑中强行冲开一条生路,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反噬和负担。他的身体,他残存的生机,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强灌进来的“补药”,更需要时间来适应那“烈火焚薪”般的持续痛苦。昏迷,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必然的过程。

沈清猗留下的信中没有明,但李时珍在施术前曾隐晦提及,如此霸道的药力冲击,加之皇帝身体本已油尽灯枯,陷入深度昏迷是极大概率之事,昏迷时间长短,则要看皇帝的意志、身体的承受力,以及……天意。

一天过去了,皇帝没有醒。

两天过去了,皇帝依旧沉睡。

三天,四天……

直到第七天清晨,乾清宫的龙榻上,那个身影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这七天,对朱载垕而言,漫长得如同七个世纪。他几乎不眠不休,除了处理不得不处理的紧急政务(大部分是在乾清宫外间的暖阁里,隔着一道帘子,听着吕芳低声汇报皇帝的状况),其余时间,他都守候在龙榻前。喂药、擦拭、更换被褥,这些琐事他甚至不假手于人,亲力亲为。他要亲眼看着父皇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才能确认这偷来的三个月,还在继续。

他看着父皇沉睡的容颜,那张曾经威严、后来因修道而变得偏执、如今只剩枯槁和痛苦的脸。有时,他会看到父皇的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紧蹙,枯瘦的手指会微微抽搐,喉咙里会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他知道,那是“烈火焚薪”的痛苦,正在父皇的身体里肆虐。每一次看到这些,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愧疚、痛楚、焦虑,几乎要将他淹没。是他,做出了延寿三个月的选择,也是他,将父皇推入了这持续的痛苦之中。

但他不能后悔,也没有时间后悔。这昏迷的七日,是父皇最难熬的七日,也是他这个监国太子,处境最微妙、最危险的七日。

皇帝“病情好转”但“仍需静养”、“昏迷不醒”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朱载垕的默许和吕芳、冯保的刻意安排下,以一种可控的方式,在朝堂和京城中流传开来。效果是立竿见影,也是复杂难言的。

首先,朝堂上因皇帝病危而起的暗流,暂时被压制了下去。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准备改换门庭或兴风作浪的官员,在得知皇帝“转危为安”后,不得不重新掂量。太子监国,毕竟只是“监国”,只要皇帝还活着,哪怕只是活着,太子的地位就依然稳固,名分大义就依然在手。尤其是当朱载垕以雷霆手段,借着追查投毒案的名义,连续罢黜、下狱了几位与陈矩有过从、或在京城骚乱中首鼠两端的中级官员后,朝堂的风向明显变得更加“恭顺”。每日的朝会,虽然皇帝不在,但太子坐在那张特设的监国椅上,听着威仪。

内阁的几位老臣,如徐阶、高拱等人,在最初的惊疑不定后,也暂时按下了各自的心思,至少在表面上,全力配合太子稳定朝局。毕竟,国本未定,皇帝又“病愈”,此时与太子作对,绝非明智之举。只是,他们投向乾清宫方向的目光,总是带着深深的疑虑和探究。皇帝究竟“好转”到了什么程度?是真的只是静养,还是……根本未曾清醒?这昏迷,到底是暂时,还是永久?这些问题,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也成了朝堂表面平静下,最不稳定的因素。

其次,京城内的恐慌情绪,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缓解。皇帝“病愈”的消息,配合着太子雷厉风行的高压手段(全城戒严、严查投毒、开仓放粮、平价售药,并公开处决了几名趁乱抢劫杀人的暴徒),让弥漫在京城上空的、那种末日般的惶恐和疯狂,逐渐被一种紧张但尚可忍受的秩序所取代。百姓们虽然依旧不敢完全放心,但至少街头不再有大规模的骚乱,粥棚药棚重新开放(这次戒备森严,查验严格),物价也开始缓慢回。生活,在恐惧的余烬中,艰难地试图恢复正常。

然而,暗流并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更深、更隐秘的地下。

东厂和锦衣卫的联合侦缉,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顺藤摸瓜”,在诏狱中“撬开”了几个陈矩余党的嘴巴,拿到了“确凿”的口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封了京城内数家与陈矩有过秘密往来的商号、道观,甚至牵连到了一位在翰林院挂职闲住的皇亲。太子朱载垕毫不犹豫,下旨将这些人悉数下狱,家产抄没,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此举再次震慑了朝野,也让“投毒案”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陈矩余党心怀怨恨,意图搅乱京城,报复朝廷。

但只有朱载垕、王安、冯保等少数核心人物知道,这些被推出来顶罪的“余党”,或许真的与陈矩有牵连,或许真的在京城骚乱中趁火打劫,但他们绝不可能是策划多起投毒、甚至企图弑君的真凶。真凶隐藏得更深,手段更高明,目的也更险恶。清洗陈矩余党,固然是为了铲除不稳定因素,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打草惊蛇,或者,是为了向那真正的幕后黑手传递一个信息:朝廷已经注意到了,并且有能力进行血腥清洗。这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试探。

与此同时,王安掌管的东厂暗探,以及骆思恭留在京城的锦衣卫精锐,正以更隐秘的方式,沿着几条不同的线索,悄然追查。一条线,是追查那些被投毒的水井、粥棚、药棚的物资来源、经手人员,试图找出下毒的具体执行者和传递链条。另一条线,是深挖乾清宫投毒案,刘太医和那两个太监的家人、社交、钱财往来,被查了个底朝天。还有一条线,则顺着陈矩这条线,继续向深处挖掘,查他与宫外、与藩王、与任何可能势力的隐秘联系,特别是查他与“窃天”之术、与《瘟神散典》可能流出的其他部分的关系。

进展缓慢,阻力重重。线索时常中断,证人会突然“暴毙”或“失踪”,某些关键的节点,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提前抹去。对手很谨慎,也很强大,似乎对朝廷的动向有一定的预知和反制能力。

而在京城之外,局势也并未真正平静。

山西方面,骆思恭送来了密报。晋王朱新琩在最初的惊疑和试探后,似乎接受了皇帝“病情好转”的消息,表面上变得更加恭顺,对骆思恭的调查也表现出“积极配合”的姿态,甚至主动约束王府属官和山西地方官员,不得与锦衣卫为难。但暗地里,晋王府与外界,特别是与东南沿海的某些“商贾”往来更加频繁,太原城的防卫也在悄无声息地加强。沈清猗依旧被“保护”在驿馆,晋王多次“恳切”请求探望,均被骆思恭以“陛下有旨,沈姑娘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为由婉拒。晋王没有硬来,但骆思恭能感觉到,那种表面平静下的不耐和焦躁,正在积聚。

更让朱载垕忧心的是,景王朱载圳,依旧杳无音信。这个“诈死”脱身的弟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会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与京城的投毒案有没有关系?与陈矩有没有更深层的勾结?他手中,是否掌握了《瘟神散典》的其他部分,或者“窃天”之术的真正奥秘?这一切,都是未知数。一个隐藏在暗处、身份特殊、且对皇位有着天然继承权的敌人,远比明面上的晋王,更让人寝食难安。

至于东南的倭患,由于朝廷的注意力被京城牵制,加之晋王可能暗中掣肘,虽有胡宗宪、戚继光等将领奋力抗击,但局势依然胶着,时有败绩传来。而朝中关于是否开海禁、是否招抚以王直为首的海商集团的争论,也再次甚嚣尘上,成为了某些人攻讦政敌、攫取利益的工具。

内忧外患,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朱载垕,罩向这昏迷的皇帝,罩向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

第七日,黄昏。

朱载垕刚刚批阅完一批紧急奏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再去内殿看看父皇。连日的操劳和忧心,让他也消瘦了不少,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就在这时,冯保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殿下,”冯保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东厂王安公公,在宫外求见,有要事,需当面禀报太子殿下。他……可能与景王有关。”

朱载垕精神陡然一振,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景王!这个消失许久的名字,终于再次出现了吗?

“让他去文华殿偏殿等候,孤即刻便到。”朱载垕沉声道,又对侍立在一旁的吕芳嘱咐,“吕公公,父皇这里,劳你多看顾。有任何变化,立刻派人来报。”

“老奴省得,殿下放心。”吕芳躬身道。

朱载垕整理了一下衣袍,压下心头的悸动,大步走出乾清宫寝殿。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也将他疲惫而坚毅的身影,拉得很长。

文华殿偏殿,王安早已等候在此。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内侍服饰,手里捻着佛珠,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和……惊疑。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见到朱载垕进来,王安连忙行礼。

“免礼。王公公,有何要事?可是有了景王的消息?”朱载垕挥手屏退了左右,开门见山。

王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心翼翼地掏出一件用绸布包裹的物事,双手呈上。“殿下,这是东厂的暗探,在清理陈矩一处极其隐秘的外宅时,于密室夹层中发现的。奴婢觉得……此事非同可,不敢擅专,特来呈报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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