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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江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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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吉开始转动腰身,从各个角度打量镜中的八路军—剃掉鬍子拉碴后,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

他想起上一次穿军装照镜子,还是在安阳机场的宿舍里。那套日军军装笔挺合身,军衔、配饰一样不少,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威严而体面。

可那时的自己,表情是冷漠的,眼神是飘忽的,就像是看著一个穿军装的陌生人。而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穿著没有军衔的粗布军装,戴著没有徽章的军帽,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他自己。

略微有些不適应的地方,就是腰侧少了一柄军刀,总觉得空落落的。

“永吉先生————不,永吉同志,你穿这身,挺精神!”

叶子站在一边,怀里抱著一摞叠好的床单,颇为感慨。二十多天以前,她面前的人还躺在病床上,胸腹缠著渗血的绷带,每天晚上都会念著听不懂的日语一—以燕子姐的话来说,他是在和家人说话。

在师部医院时,叶子其实见过不少从战场上抬下来的日军战俘。但她从没见过一个日军伤员能在醒来后用华语说“谢谢”,能在手术后主动向医护人员说辛苦,更能面对其他日军战俘的敌意时平静地说“你的战爭已经结束了”。

现如今,这个被人指指点点的日本军官,穿上了一身八路军军装。

永吉转过身,冲叶子微微欠了欠身:“叶子小姐,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了。”

语气依然带著日本人特有的礼节,但用词和语调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生硬了。

“嘻,你要叫我叶同志!”叶子笑了笑,搂紧了怀里的床单。

永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把圆镜从墙上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然后放回窗台上。

此刻,敲门声响起。

“永吉真一同志在吗”

张启民站在门外,腋下夹著一只文件袋,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

“张主任,请进!”永吉侧身让开门,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立正並腿,微微低头。

张启民跨进门,目光在永吉身上停了两秒,嘴角掛著笑:“不错,挺合身。还是卫生部的女同志连夜帮你改出来的!”

叶子做了个鬼脸,搂著床单退出了病房。

张启民整了整军装,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清了清嗓子:“永吉真一同志,经太行军区政治部审核批准,现对你一在第二次林磁安战役中提供关键情报、协助摧毁安阳机场日军特种武器、並在行动中负伤的英勇行为,给予全军通报嘉奖。为便於工作,同时保护你的安全,军区政治部为你准备了另一个名字,今后在对外场合使用。”

张启民顿了顿,將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从现在起,永吉真一同志的公开身份是“江原”,林县独立团政治处宣传股干事,享受正连职待遇。”

“江原————”永吉轻声重复著这个全新的名字,像是在用舌尖確认它的重量。

从这一刻起,“江原”將代替“永吉真一”出现在八路军的花名册上,出现在每一次对外的工作联络中,出现在那些他曾经熟悉、如今却必须以另一种眼光去剖析的世界里。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启民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通知,“下个月,春节,涉县会召开在华日本军人觉醒联盟”太行支部大会,你是我们第五军分区的参会代表。届时会有其他军分区的日本同志一起参加,你们可以交流工作经验,也可以了解其他根据地的敌工情况。”

永吉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觉醒联盟,他在病床上多次听到这个名字,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被纳入这个组织的框架。

“谢谢信任。”永吉双手捧过文件,上身微微前倾,表情异常认真,“我一定尽力完成我的一切任务!”

张启民回了个军礼,伸出右手:“江原同志,欢迎加入林县独立团。”

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永吉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力握了上去:“谢谢,张主任!”

从现在开始,那个在內耗中痛苦不堪的永吉真一远去了。觉醒的江原成为一名光荣的八路军战士,將与日本法西斯军国主义战斗到底。

门外,不知何时围了好几个人。

鲁河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捏著一本还没合上的病歷;徐燕远远地靠著墙,手里攥著一本日语笔记;叶子已经回到了护理站,却侧著身,一直往这边看。走廊尽头,几个刚换完药的偽军住院伤员也在探头张望。

门口,罗满仓已经站了好几分钟了,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半个身子探进了房间:“永————永————哦不,江原同志,团长让你办完出院手续,马上到九龙洞参加团部军事会议!”

罗满仓的声音又急又亮,把门外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走,走走走,团长、政委、参谋长都等著呢!”

江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军事会议”,罗满仓已经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了,丝毫没有顾及江原术后不久的身体。

江原被拽得踉蹌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启民,有些尷尬。张启民摆了摆手,嘴角带著笑:“去吧,军事会议要紧。宣传干事的工作,回头再跟你细谈。”

江原没有再犹豫,紧了紧腰间的皮带,跟著罗满仓快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阳光里。

走廊的另一头,某间单人病房里,经过抢救的及川幸终於睁开了眼帘。

第一眼,是坐在病床边昏昏欲睡的杨闻玉那个被他冷视、嘲讽乃至谩骂过的八路军女护士。

第二眼,是窗外的阳光,金亮的,纯纯的,不带一丝杂质。

“俺————死んで————い————死んでい————”(我没死————我没死————)

也许是经歷了生死间难以言说的大恐怖,甦醒后的及川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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