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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全族仰望,秋分后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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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量著这个以往並不显眼的庶孙,眼神中透出了实打实的看重。

“寅哥儿。”

老太君的声音温和:“今日大考的事,我坐在看台上听得真切。那城隍老爷金口玉言,说你日后仙闈必有姓名。教諭更是將甲上的考绩给了你。你这般白运之姿,能凭著一己之力將法术修至圆满,真真是我夏家子孙的硬气。你父亲在外理政,若是得了这消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面对老太君的当眾讚誉,夏寅神色如常,不见丝毫骄纵之气。

他端正身姿,微微躬身,语气平缓地答道:“老祖宗谬讚了。孙儿能有今日这微末进境,皆赖祖父荫庇,老祖宗洪福,以及族学教諭的悉心栽培。孙儿资质愚钝,別无他法,唯有多花些水磨工夫,死磕到底罢了。这道院之路尚远,孙儿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了长辈们的期许。”

夏寅这番应对,辞藻中规中矩,滴水不漏,既承了长辈的夸讚,又將功劳归於家族,显得极为谦逊得体。

坐在一旁的赵元凤立刻笑著凑趣道:“老祖宗您听听,寅兄弟这话说的多稳当。平日里瞧著是个不言不语的,心里头却是个有大丘壑的。依我看吶,咱们府上將来又要出一位穿紫袍戴金冠的大官了。

堂內其余的丫鬟婆子见机,也纷纷附和著恭维起来,一时间,讚美之词不绝於耳,气氛越发熟络。

主母赵夫人坐在左侧的交椅上,手里端著一只粉彩盖碗。

她听著周遭对夏寅的恭维,面色依旧端庄,只是低头用杯盖慢慢地拨弄著茶汤上的浮沫。

她拨弄的动作平缓,唯独捏著杯盏边缘的指节微微泛出了一层苍白。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將茶盏放下,顺著赵元凤的话头,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肯上进自是好事。修行本就是熬油费火的苦差事,只要你守得住这本分,將来求个功名,咱们二房脸上也有光彩。”

老太君听得高兴,见气氛大好,便转头对赵元凤吩咐道:“光这么坐著说话也乏味,你去安排几桌抹牌的,再让人把投壶和骰子拿来。今日大考刚过,也让孩子们鬆快鬆快。”

赵元凤清脆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吩咐下人去准备。

不多时,堂內中央便拼起了两张铺著青色绒毡的紫檀方桌。

赵元凤取出两副用象牙打磨、背面雕著梅兰竹菊的精美骨牌,摆在桌面上。

老太君、赵夫人、赵元凤,並上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凑成了一桌。

林姨娘本不愿上前,却被老太君硬拉著坐在了下首作陪一时之间,洗牌的清脆撞击声在堂內响起。

眾人推牌摸牌,言笑晏晏,丫鬟们在一旁端茶递水,不时报出贏牌的花色,输贏不过是些用作彩头的金瓜子与银叶子,图个乐呵。

堂內的另一侧空地上,几名健壮的婆子搬来了一尊半人高的雕花双耳铜壶,稳稳地安放在青石砖面上。

一名小丫鬟捧著一把白羽无鏃的竹箭站在一旁。

这投壶之戏,乃是世家子弟自幼便要习练的雅戏,不仅考验手眼身法,更能看出心性沉稳与否。

夏戊与夏寅被眾人推到了铜壶七步开外的地方。

夏戊先行。他站在原处,整理了一番袖口,丛丫鬟手中接过一支白羽箭。

他並未催动灵力,而是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定著前方的铜壶。手腕一顿,手臂顺势一挥,“嗖”的一声轻响,那竹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箭杆擦著壶边缘落下,斜斜地倚靠在铜壶的左耳之上。

“好!是个依耳”!”

围观的丫鬟们齐声喝彩。

夏戊微微一笑,退下阵来。

轮到夏寅。他面色平静地走上前,隨手抽出一支羽箭。

他同样没有调用丹田內的一丝灵气,全凭著这段时日在工坊与阵眼间日夜磨礪出的极致神识微操,以及对肉身力道的精准把控。

他仅是抬眼隨意看了一下距离,手臂自然舒展,不疾不徐地向前一送。

那白羽箭脱手而出,没有发出多余的风声,去势平稳之极。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箭矢犹如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从那狭窄的铜壶右耳中直直穿过,稳稳落入下方的壶腹之中。

“这————是个贯耳”!寅三爷投了个贯耳!”

捧箭的丫鬟眼尖,看清后立刻惊呼出声。

堂內又是一阵笑语与讚嘆。

长辈们在牌桌上听见动静,也分神夸讚了两句。

夏寅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將位置让给了跃跃欲试的夏白露,自己退到了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神態自若,並不以此为傲。

待投壶的热闹劲过去,赵元凤又命人取来了一个黄杨木雕花骰盅和几枚打磨得浑圆的白骨红点骰子,提出要行酒令。

“今日咱们行个雅令。”

赵元凤笑著定下规矩:“也不为难弟弟妹妹们。这骰子掷下,依著点数顺延,落到谁头上,谁便要以雪”或梅”为题,吟诵一句古诗。答不上来的,便罚饮一杯清茶。”

眾人皆称善。

骰子在盅內清脆作响,几轮下来,夏戊、岳青泥皆对答流利。

夏白露因紧张答错了一个字,被罚了一杯茶,羞得满脸通红。

当骰子由赵元凤掷出,滴溜溜转著停下时,点数恰好落在了夏寅的位置。

眾人皆將目光投向夏寅,静待他的诗句。

夏寅坐在圈椅上,略微思忖了半息,便从容不迫地吟诵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诗句平淡,未雕琢华丽辞藻,品格极高。

不过由於是抄诗,並未有真情存在,所以也没引动天地文气。

老太君在牌桌上听闻此句,停下了摸牌的手,细细品味了一番,点头赞道:“好一句独钓寒江雪。不贪春花秋月,唯有冰雪清心。寅哥儿这心境,合该是走修仙这条道的好苗子。”

宴席进行至此,堂內欢声笑语,融洽非常。

夏寅应对各类攀谈与行令皆是妥当体面。

就在这玩乐半酣之际,一直坐在下首席面上默默注视著这一切的夏秋分,深吸了一口气。

夏秋分从圆凳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身上那件水红色的织锦小袄,沿著席间的通道,缓步走到堂中。

她没有片刻迟疑,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正中央那块铺著缠枝牡丹图样的锦垫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堂內的说笑声瞬间停歇了下来。

掷骰子的、摸牌的、添茶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匯聚在这位素来少言寡语的二房庶女身上。

老太君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骨牌,身子前倾,语气中透著几分疑惑:“秋分丫头,好端端的,怎的行此大礼可是席上有什么不如意,受了委屈”

夏秋分跪伏於地,双手交叠於额前,行了一个大礼后,直起身子,背脊挺得笔直。

她迎著老太君与眾人的目光,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回老祖宗的话,孙女並非受了委屈。今日孙女斗胆在此叩首,是有一事相求。孙女今年一十八岁,自知资质平庸,仅有白色气运在身,是以往日里只求內宅安稳,不敢多生奢望。然今日得见弟弟夏寅在考绩上奋发图强,展露锋芒,孙女心中那股不甘平庸的念头便再也压制不住。”

夏秋分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大道爭锋,不分嫡庶,不论男女。孙女不愿就此困於深宅后院,做个碌碌无为的凡人。孙女想求老祖宗与祖父恩准,充孙女入族学启蒙。纵然前路艰难,孙女亦想去试一试这修仙的门槛。望老祖宗成全。”

此言一出,堂內鸦雀无声。

修仙耗费资源,世家大族对资质极差的女子,往往更倾向於教导其管家理帐,以便日后联姻或打理凡俗產业。

夏秋分这等年纪、这等气运,提出要入族学,若是放在往日,定会被主母赵夫人呵斥为不守本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夏寅的崛起,彻底拔高了二房这庶出一脉在老太君心中的分量,赵夫人话都说不上。

爱屋及乌,连带著夏秋分这大胆的请命,在老太君眼中也成了“有志气”的体现。

老太君並未动怒,她端详著跪在堂中、面容坚毅的夏秋分,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讚许的笑意。

“你这丫头,往日里看著闷不做声的,原来心里头也是个有主意的。”

老太君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祖父,又转回头对夏秋分说道,“咱们镇国公府,本就是靠著军功起家。自家人愿意求学上进,去搏一份仙缘,这是长志气的好事,有何不可你既有这份心,我便允了你。明日你去向夏渊教諭递个名刺,先在丙等班里跟著学著吧。”

夏秋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用膳、未曾理会堂中杂事的祖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他端起手边的茶水,漱了漱口,將青瓷碗推至一旁。

祖父目光平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夏秋分,下巴微微点了一点。

只这一个极度细微的动作,便算是这位一家之主、大乾天官的彻底首肯。

“多谢祖父,多谢老祖宗恩典。孙女定当勤勉,绝不给夏家蒙羞。”

夏秋分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方才在林姨娘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退回了席间。

待夏秋分退下,老太君的心绪似乎也被这姐弟俩的上进心所触动。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夏寅身上,略一思忖,便开口唤道:“寅哥儿,你且上前来。”

夏寅依言上前,恭敬站定。

老太君看著他,缓声说道:“你如今进了乙等一班,教諭也说你大有希望去考那道院。这修行之路,越往后越是耗费心神。你母亲要照应偏院的琐事,你姐姐如今也要去族学启蒙,你那院里,连个能十二个时辰贴身伺候你起居的伶俐人都没个挑头。”

老太君说著,向堂外招了招手:“修仙之人,最忌俗务缠身。你日后应当將所有的心思皆放在参悟法术、打磨修为之上。这熬补汤、烘衣裳、理床铺的日常琐碎之事,岂能再耗费你的精力我今日便做主,拨个妥帖的人去你院里侍候。”

话音刚落,便见堂外走入一名年轻丫鬟。

那丫鬟行至老太君跟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老太君指著她,对夏寅说道:“她唤作紫鹃。原是在我屋里伺候茶水的。手脚麻利,心思也细。从今往后,便由她贴身照料你的饮食起居。紫鹃,还不快见过你三爷。”

紫鹃转过身,面向夏寅,双膝微屈,端正地行了一礼:“奴婢紫鹃,给三爷请安。”

夏寅抬眼看去,只见这丫鬟生得身段匀称,面若满月,眼似秋水,唇红齿白o

她身上穿了一件水红绸面的掐金线小袄,下覆一条青缎花比甲。

其行步之间,低眉顺目,举止得体,透著一股大丫鬟特有的端庄与秀气。

夏寅心中通明。

老太君赏赐贴身丫鬟,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则也是一种拉拢与赏赐的姿態,彰显主脉对他的看重。

长辈赐,不可辞。

他当下躬身作揖:”孙儿多谢老祖宗体恤赐人。”

夜色渐深,宣德炉中的百合瑞脑香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

老太君面露倦色,摆了摆手。

赵元凤立刻会意,宣布今日族宴至此散席。

眾女眷与小辈们纷纷起身,向老太君与祖父行礼告退。

夏寅领著母亲林姨娘、姐姐夏秋分,以及跟在身后的紫鹃,退出了寧志堂。

门帘落下,將堂內的温暖与明亮隔绝在身后。

外面依旧是寒风凛冽,乌云蔽月。

夏寅將黑色的氅衣拢紧,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残雪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紫鹃提著一盏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走在侧前方引路。

夏寅走在风中,回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寧志堂,心中默默思忖。

今夜这一场族宴,从入座进食,到抹牌投壶,再到应对长辈的盘问与赏赐,处处皆是礼数,步步皆是规矩。

虽说自己处理得得体妥当,也挣足了体面,但这等豪门巨族內的迎来送往、

阿諛奉承,终究皆是虚词。

这一个晚上的光阴,若是不在这宴席上消磨,拿去打坐吐纳,亦或推演法术,不知能將那经脉拓宽多少,熟练度增长几分。

这虚头巴脑的排场与交际,实在太过耗费精力与时间。

倒是不如將这些应酬统统省去,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去修行来得实在。

夜色深沉,风雪虽已停歇,然天地间依旧瀰漫著透骨的寒意。

夏寅自寧志堂的家族大宴上退下,一路沿著抄手游廊往二房偏院行去。

青石板上的残雪被扫帚归拢在两侧,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绵软之声。

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脑海中却在有条不紊地盘算著接下来的修行安排。

原本依著他的心思,习惯性前往灵茶工坊。

然而念头刚起,便又被他按下。

那差事虽说是个掩人耳目的投资,但明面上的规矩却严丝合缝,需得將【呼风】、【泽水】、【愈灵】三门法术皆修至小成境界,方能签下那仙司灵契。

他如今连这三门法术的法门都未曾得授,自然是去不得的。

“且先在乙等一班將这几门法术学到手,再做计较。”

夏寅心中一定,將大棚上工之事暂时搁置。

推开偏院正屋的门扇,一股融融的暖意夹杂著淡淡的安神薰香迎面扑来。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这原本略显清冷的屋子,已然被重新拾掇了一番。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归置得井井有条,地上的青砖也被拭得不见一丝灰尘。

最显眼的,是靠著东侧那扇雕花木窗下,平白多出了一张小巧的紫檀木围子床。

床上铺著半新的软缎褥子,掛著雨过天青色的纱帐。

这床榻的位置,不当正,不居中,恰好设在夏寅那张雕花拔步床的外间。

夏寅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明了。

大乾仙朝的世家望族,规矩森严,长辈赐下的贴身大丫鬟,名义上是伺候起居,实则是十二个时辰不离左右的近人。

这等丫鬟,夜间自然不能与主子同睡一榻,却必须睡在同一屋內,多是安置在屏风外侧的脚踏之上,亦或是这等靠窗的暖阁小床里,以便主子夜里口渴唤水、或是起夜披衣时,能隨叫隨到。

紫鹃手脚麻利,刚一进屋,便褪去了外头的防风大氅,只穿著那件水红绸面的掐金线小袄,转身去了外间的耳房。

不多时,她便端著一只雕著缠枝莲纹的黄铜面盆走了进来。

盆中盛著大半盆冒著热气的清水,水面上还漂浮著几片舒筋活血的温和药叶,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紫鹃將铜盆稳稳地放在床榻前的青砖上,隨后在夏寅身前蹲下身子。

她微微低著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双手熟练地替夏寅解开云头皂靴的系带,將靴子褪下,又將罗袜一一除去,动作轻柔规矩,不见丝毫逾越与生涩。

夏寅坐在床沿上,感受著脚底传来的温热触感。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规矩在脑海中交匯,让他这拥有现代宿慧的灵魂,对这等被人跪地伺候洗脚的做派,生出了几分本能的不习惯。

然而,他面色依旧如常,身子稳坐不动,並未开口说出半句“你且退下,我自己来”这等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惊世骇俗的言语。

“隨性而为,隨心而为,知行合一。”

夏寅在心中默默思忖。

真正的知行合一,不是去逆反周遭的表象,而是在认清世界运行的规则后,安然处之,心不为外物所役。

夏寅安之若素,任由紫鹃用那方细软的棉帕,一点点替他擦拭净脚上的水珠。

待紫鹃端著铜盆欲往外走时,夏寅语气平缓地开了口:“你原是哪里人家

可认得字不曾”

紫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端著铜盆,规规矩矩地回话:“回三爷的话,奴婢原是冀州常山郡,真定县落梅乡人士。因家父寻了门路,將奴婢送入这国公府里当差。至於识字————奴婢在家时,家父曾教过几本开蒙的千字文与百家姓,帐册上的名目勉强认得,只是作诗写赋这等雅事,奴婢是个粗笨的,全不会的。”

“嗯,认得字便好。”

夏寅微微点头,不再多问,挥手示意她退下。

待紫鹃去了外间倒水,夏寅坐在床榻上,回味著紫鹃方才的话语,目光中透出几分深邃的思索。

紫鹃生得容貌绝佳,身段匀称,这等品貌的女子,放在凡俗乡野之间,是红顏祸水。

她这等情况,与那些因遭了灾荒、被父母插上草標卖入大户人家做死契奴才的底层女子,有著本质的天壤之別。

紫鹃与她父亲的关係必然是不差的,將她送入镇国公府,绝非走投无路的卖儿卖女,而是一场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投资。

一个容貌出挑的凡人女子,若是没有权势庇护,往往会招来无尽的祸患。

她父亲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花大价钱去托关係、找门路,才將她塞进这规矩森严的国公府当丫鬟。

这是一条绝佳的出路。

在国公府当差,不仅安全无虞,每月还有定额的银钱或是初级灵石。

更深一层,若是在府里做事伶俐,得了主子的青眼,將来或是被指派给某个有前途的管事做正妻,亦或是被主子收进房中做个姨娘,那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退一万步讲,即便到了岁数被放出府去,身上也带著国公府的体面,外头的人谁不高看一眼

这种做法,在夏寅看来,其本质就如同寻常人家倾尽家財,將家中的儿子送去那些修仙宗门里做个扫地挑水的杂役一般。

看似是送去吃苦伺候人,有赚取卖身钱的嫌疑,实则是被世道逼出的最优解。

若真是为了换钱,直接將女儿卖去那些不於不净的勾栏瓦肆,抑或是卖给那些暴发户做奴隶,拿到的死契银子岂不是更高何必还要倒贴关係进国公府

在这修仙界,凡人想要往上爬,便只能交出自由,换取门票。

紫鹃的父亲,无疑是个清醒明白的人。

思绪流转间,紫鹃已然倒了水回来。

她並未歇息,而是拿起一块乾净的抹布,开始细细擦拭起案几上的镇纸与笔筒,隨后又拿起扫帚,將屋角的些许浮尘再次清扫。

夏寅靠在床头,看著紫鹃忙碌的身影,耳边听著那细碎的扫地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族学考绩时,那些乙等前十二班的老生们,在演法场上考较的內容之一,便是要学习炼製【除尘符】。

这除尘符,乃是修仙界最基础却也最能彰显仙家手段的符籙之一。

修士只需耗费些许灵力,用硃砂在符纸上勾勒出阵纹,將其佩戴在身上,或是悬掛在屋內,那符籙便会自行运转,產生一层无形的微弱斥力。

只要符籙不毁,灵气不绝,周遭的灰尘、泥水、污垢便永远无法沾染其身。

佩戴此符的修士,数月不洗浴亦能白衣胜雪;悬掛此符的屋舍,常年不打扫亦是一尘不染。

这才是真正的仙凡有別。

凡人如紫鹃,如这国公府里成百上千的杂役小廝,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拿著抹布扫帚,与那永远落不尽的灰尘作斗爭,耗费著宝贵的生命与光阴,只为了维持一室的洁净。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籙,便可將这等凡俗的劳作彻底拋诸脑后,將所有的时间与精力皆用於吐纳天地灵气、参悟大道。

夏寅凝视著紫鹃擦拭桌面的背影,目光沉静,將这些思绪一一收敛入心。

夜色渐深,屋內炭火的暖香越发浓郁。他拉过软被,闭上双眼,不再去想这些凡尘琐事,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夜的梦境,显得光怪陆离,却又透著一股浩然的威压。

在梦中,夏寅不再是那个镇国公府里苦苦挣扎的白身庶子,他只觉周身轻灵,视线拔高,仿佛立於九霄云端。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天河流云织就的水色仙官法袍,腰间悬著一块散发著湛蓝神光的天道玉印,玉印上隱隱流转著大乾仙朝《仙官志》敕封的符文。

他成了一尊治理一方水土的水神天官。

脚下,是一片苍茫无际、波翻浪滚的浩瀚大泽。

水泽之中,波涛汹涌,水汽瀰漫,遮天蔽日。

猛然间,大泽深处的水面轰然炸裂,浊浪排空。

一头体长数百丈、浑身覆盖著漆黑鳞甲的远古大妖破水而出。

那大妖生著三颗狰狞的头颅,六只眼眸如同血红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著暴戾嗜血的凶光。

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漫天的毒瘴与黑色的癸水神雷,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衝云霄,意图吞噬这方天地的生灵。

面对这等恐怖的妖魔,梦中的夏寅却没有丝毫惧色,心中反倒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快意。

那是对力量的绝对自信,是手握权柄、代天行罚的无上威严。

他立於云端,面容冷峻如铁,並未动用什么繁复的兵刃,只是抬起右手,剑指併拢,向著下方的大泽遥遥一指。

“孽障,安敢作乱。”

一声低喝,犹如九天雷动,在水泽之上轰然炸响。

隨著他这一指,腰间的天官玉印光芒大盛,湛蓝的神辉照亮了整片夜空。

原本汹涌澎湃的大泽,仿佛听到了不可违抗的敕令,水面瞬间平息。

紧接著,方圆百里的水灵气被瞬间抽空,化作九条粗壮如山岳的水龙,咆哮著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

水龙鳞爪飞扬,带著撕裂虚空的巨力,將那大妖喷吐的毒瘴与神雷尽数绞碎。

夏寅只觉胸中意气风发,那种言出法隨、操控天地伟力的感觉,让他沉醉其中。

他双手结印,口中吟诵真诀,那九条水龙在半空中首尾相连,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水牢阵法,轰然砸落,將那头不可一世的三头大妖死死地镇压在大泽之底,任凭其如何嘶吼挣扎,也休想再翻起一丝风浪。

斗法降妖,斩破邪祟,进展豪情,好不快活。

这等掌握天地造化、护佑一方生灵的感觉,让夏寅在梦中体会到了修仙的意义。

次日清晨。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户纸照入屋內。

夏寅准时睁开双眼,眼中的迷濛只持续了半息,便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峻。

梦中水神天官的豪情被他悉数收敛,重新回归到这残酷且现实的修仙世界。

外间的紫鹃听见床榻上的动静,立刻端著热汤热水走了进来,伺候他穿衣盥洗。

夏寅收拾妥当,穿上一件鸦青色的棉袍,外罩夹袄,走出正屋,前往偏院的正堂向母亲林姨娘问安。

林姨娘早已梳洗完毕,正张罗著丫鬟摆饭。

今日的早膳虽不似昨夜晚宴那般奢华,却也丰盛细致。

夏寅落座,与母亲用了饭。

期间,林姨娘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去新班级不可与人爭强斗狠的话语,夏寅皆是耐心应下。

待用过早膳,夏秋分也已准备妥当。

姐弟二人辞別母亲,各自披上氅衣,结伴出了二房偏院,向著族学的方向行去。

清晨的空气凛冽如刀,青石板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清扫乾净,只在砖缝间留著些许白痕。

走在通往族学的夹道上,夏寅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姐姐的异样。

夏秋分落后他半个身位,步伐迈得轻缓且克制。

她的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著头,视线总是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偶尔转头看他一眼,也是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那模样,倒不像是与亲弟弟同行,反倒像是跟在某位严苛的长辈身侧,显得处处小心翼翼,生怕一开口便说错了话,惹得夏寅心中不快。

夏寅看在眼里,脚下的步子微微放缓,偏过头去,看著夏秋分那略显侷促的侧脸,面上浮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姐姐。”

夏寅声音平缓温和,打破了沉默:“你我乃是一母同胞的亲生血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亲近的干係。姐姐在我面前,何须如此生分拘谨”

夏秋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对上夏寅那双澄澈且坦荡的眼眸,嘴唇动了动,却未曾说出话来。

夏寅继续说道:“昨日我便说过,姐姐从前那些劝我安分的话语,皆是出於保全你我性命的公心,並不曾有错。如今姐姐既然下定决心,要入族学去搏那仙道门槛,便当拋开过往的包袱。修仙之路艰辛,姐姐初入族学,必定有许多不通透的地方。日后姐姐若是在修行上遇到了什么难题,亦或是文道经义上有什么不懂的关窍,皆可隨时来寻我,只管问便是。我定当知无不言,为姐姐解惑。”

夏寅这番话说得诚恳且坦荡,没有丝毫因为自身天赋显现而高高在上的傲气,全是属於至亲骨肉的包容与照拂。

夏秋分听著这番话,眼眶微微泛酸。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记下了。”

然而,夏寅这般大度,反倒让夏秋分心中越发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低下头,紧紧咬著下唇,心中暗自责怪自己。

“我从前当真是被內宅的规矩糊了眼。”

夏秋分在心中暗道:“他是我亲弟弟,我竟那般轻看他。我说他只有白色气运,去修仙也是白费力气,说那些刻薄丧气的话去打击他————我这做姐姐的,当真是太过分了。”

这愧疚如同藤蔓般在心底蔓延,却也化作了她日后在族学中拼命苦修的动力,她暗暗发誓,绝不能辱没了弟弟如今挣来的这番门庭。

两人各怀心思,不多时,便走到了族学的正门前。

镇国公府的族学,占地极广,其內部的建筑格局与修仙的阶级划分紧密相连,统共分为三大区域:內院、外院与文院。

內院,乃是甲等班学子的修行之所。

那里灵气最为浓郁,阵法密布,亭台楼阁皆有聚灵之效,是家族倾注资源培养“道院种子”的核心重地。

外院,则是乙等班学子的地界。

庭院开阔,设有专门的演法场、炼丹房、制符室、灵植大棚,供学子们在此修习工科与农科的入门手艺,灵气浓度稍逊於內院,却也远超外界。

至於文院,则位於整个族学建筑群的前端,是一片宽敞的青砖瓦房。

这里只教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与治国理政的经义。

大乾仙朝讲究“五科並举”,文科乃是叩开道院大门的必考科目。

因此,这族学立下规矩:无论是甲等班的天骄,还是乙等班的中坚,每逢上文科经义课时,皆需走出自己的院落,来到这文院之中听讲。

也正是因为这个规矩,丙等班被彻底安置在了文院之中。

对於那些修习基础认字术的学子,他们平日里根本没有资格踏入內院与外院的大门,只能终日待在这文院里。

文院,便成了他们在这族学中能够涉足的唯一天地。

这也是为何当初在兽苑中,岳青泥曾坦言自己虽在族学掛名,却连族学真正的修行重地长什么模样都不曾见过。

夏寅將这些建筑格局与阶级规矩在心中过了一遍。

行至文院的分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转头对夏秋分嘱咐道:“姐姐,丙等班的讲堂便在这文院东侧。你且先拿著名刺去向管事报备,听从教諭安排。我便去外院了。”

“你去吧,我省得的。”

夏秋分点点头,整理了一番仪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著文院深处走去。

夏寅目送姐姐走远,这才转过身,沿著通往外院的青石甬道继续前行。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正见二房嫡出二哥夏戊,也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

夏戊今日穿著一件宝蓝色的暗纹锦袍,头髮用玉冠高高束起,腰背挺直,面容清朗。

他身上往日那股子因为受宠而生出的浮躁虚浮之气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

“三弟,早。”

夏戊见著夏寅,主动停下脚步,笑著打了个招呼。

夏寅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夏戊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开口调侃道:“二哥今日看著神清气爽,脚步沉稳,当真是將心思都收了回来,果真没再去城中斗鸡走狗了。”

夏戊听出夏寅话语中的打趣之意,也不恼,反而洒脱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三弟莫要再拿往日的荒唐事来羞我了。昨日教諭的训斥还在耳畔,三十岁的大限如同利剑悬颈。愚兄如今是彻底醒悟,俗语云,浪子回头金不换。从今往后,这乙等一班,便是愚兄死磕到底的道场了。”

“二哥有此心志,大事可期。你我同去报到罢。”

夏寅点头称善。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结伴而行,穿过外院的重重回廊,来到了乙等一班的学堂前。

这乙等一班的学堂,比之先前的三十六班,要宽明亮得多。

青砖铺地,白墙黛瓦,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勤修不怠”四字。

夏寅与夏戊並肩跨入门槛,走到堂前管事的执事桌案旁,各自將袖中代表身份与考绩名次的名刺递了过去。

执事核对无误后,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自行入座。

这名刺一递,两人入堂的动静,立时吸引了堂內眾人的目光。

此时时辰尚早,宽敞的学堂內只坐了十几个学子。

夏寅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很快便从这些面孔中认出了几个熟人。

坐在左侧前排的,是那青运家奴出身的林渊。

他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脊背挺得笔直,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案面上的书卷,对於夏寅二人的到来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在林渊身后,坐著的是稳扎稳打磨炼了一年的白运学子夏霖与夏松。

这二人面相憨厚,看著夏寅时,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敬畏。

坐在右侧中间位置的,是夏轻俞,此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一处靠窗案几旁的少女—夏清雨。

她穿著一件水绿色的襦裙,面容秀丽,神態清冷。

昨日的大考绩上,这几人皆有亮眼表现,法术最少都拥有一门大成,而这夏清雨更是有一门【行云】达到了隨心所欲的圆满境界。

想必他们也是如同夏寅、夏戊这般,因考绩优异,被族老们提拔,调入这一班来的新生力量。

除了这几个考绩突出的新面孔外,学堂后半截的座位上,还散落地坐著七八名学子。

这些人的气质与夏寅等新生截然不同。

他们神色从容,透著一股在族学中浸淫多年的老练。

夏寅注意到,这些老生案几上摆放的物件,已不再是单纯的灵植秸秆之类。

有的老生面前摆著巴掌大小的黄铜炼丹小鼎,正低头用特製的竹籤拨弄著几株散发著药香的低阶灵草,似在辨认药理;

有的案面上则铺开了一张张泛黄的符纸,旁边搁著盛满硃砂的白瓷小碟,手中握著符笔,正对著虚空比划演练阵纹。

不用多问,夏寅心中便已明白。

这些老生,必然是已经聚灵六年到九年左右的学子,他们已经开书涉猎炼丹、画符等工科实质性的技艺。

夏寅收回目光,没有理会周遭探究与打量的视线,神色淡然地走向前排空置的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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