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针线论政·学堂开讲(2/2)
她想起三年前替族老算田契时,那些按了红手印的农户瞪着眼睛问:这加三耗到底要多交多少粮?想起上个月绣娘阿菊捧着账单掉眼泪:大娘子,我算来算去,这匹锦缎的线钱怎么比卖价还高?
上午识字练笔,下午习绣实操,晚上讲《齐民要术》里的纺织篇。她转身从书匣里取出一本牛皮纸裹着的笔记,纸页边缘翻得发毛,这是我整理的绣娘财经入门,从量布、计价、订货开始。
量布要记一步五尺,一疋四十尺,计价要算线料三分,工费五分,余二分利......
阿姐!苏荞接过笔记时,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迹——有些是浓墨写的正楷,有些是铅笔打的草稿,还有几处用红笔圈着:此处需举例,如绣百子图需丝线七钱,工费按每日十文计。
昨日后半夜写的。苏禾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得让她们学了就能用。
就像阿枣要签自己名字,先教她认枣字;周婶子要算布钱,先教她数一到百。
这时门帘一掀,小梅带着四个绣娘走进来。
她是绣坊骨干,从前靠绣帕子养三个弟弟,此刻腰间还系着没来得及解的围裙,上面沾着饭粒:大娘子,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成立个助教团。
我教量布,阿巧教配色,春桃教打算盘——就用上个月接的那单牡丹屏风做例子,算丝线损耗、工费、利润。
好。苏禾指了指窗外——不知何时,三十多张木凳已坐得满满当当,阿枣正踮脚把歪桃往桑皮纸上描,周婶子捏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叨一上一,二上二,老媪的绣绷搁在腿上,正跟着翠娘比画并针手势。
第一堂课的阳光透过窗纸斜斜照进来,照见小梅在黑板上画了匹锦缎,用炭笔标出经线七十二根,纬线五十六根;照见阿巧举着五色丝线,教学员分辨月白比湖蓝浅三分;照见春桃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这单绣帕子,线钱十二文,工费八文,卖三十文,利润就是......
十文!阿枣举着歪桃状的手,声音像小铜铃。
对!春桃揉乱她的发顶,利润十文,你阿娘能给你买十个歪桃馍!
满屋子哄笑时,苏禾忽然瞥见窗根下有片影子。
是张举人。
他今日没穿青衫,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正踮脚往教室里张望。
见苏禾看过来,他慌忙后退半步,包袱啪地掉在地上,露出里头几卷书——《说文解字》《算学启蒙》,还有本边角卷毛的《女论语》。
张先生。苏禾走出去,弯腰替他捡起书,来听个课?
张举人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教室里攒动的人头:阿枣正把枣字写得方方正正,周婶子举着算盘跟邻座争论利润到底是十文还是十一文,老媪的绣绷上,并蒂莲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你教她们的,不只是绣花......他声音发哑,是立身之道。
苏禾把书递还给他,指尖触到《说文解字》封皮上的旧补丁——和他鞋尖的补丁是同一块蓝布。从前我阿爹说,庄稼人要立得住,得根扎进土里;如今我想,女子要立得住,得手攥着本事。
张举人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明日我让书童送些旧书来,《急就章》《千字文》,都适合扫盲。
苏禾望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正撞进苏荞亮晶晶的眼睛里:阿姐,你看她们的手——
她顺着妹妹的目光望过去。
周婶子用粗糙的手指捏着笔杆,在纸上一笔一画描着周字;阿枣的小手举得老高,要回答一匹布多少尺;老媪的指甲盖里还沾着绣线的颜色,却正认真地跟着小梅数经线七十二根。
那些曾被认为只能缝补浆洗的手,此刻正攥着笔、拨着算盘、捏着绣针,在桑皮纸上、在锦缎上、在命运里,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午后的风裹着槐花香吹进学堂时,远处忽然传来细碎的马蹄声。
苏禾推开窗,看见村口的柳树下,一匹枣红马正喷着响鼻,马背上的伙计跳下来,怀里抱着个用油纸裹着的长卷——像是商队的货单。
她望着那抹晃动的青布衫角,嘴角慢慢扬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