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女童识字惊先生(2/2)
“大娘子,”她突然笑了,“明儿起我也跟荞姐儿学认字——认不得字,到底是吃了亏的。”
变故来得比苏禾预想的快。
那日苏荞在河边默写,被王敬之撞了个正着。
老秀才的烟杆“啪”地敲在她手背:“好个不知羞的女娃!”他抓起地上的纸页,“《千字文》是你能写的?这是坏规矩!”
当晚,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挂起了灯笼。
王敬之搬来条凳坐在中间,身后堆着苏荞的练字纸:“今日请各位来,是要评评理!”他抖着纸页,“这女娃大庭广众写经籍,成何体统?”
苏禾攥着苏荞的手站在人群最前。
她能感觉到小丫头的手心里全是汗,可那股子倔劲却透过指缝传过来——像石缝里的竹根,压得越狠,扎得越深。
“王先生。”苏仲公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我苏家人做事,向来要讲个理字。”他转向苏荞,“荞姐儿,你把方才写的念一遍。”
苏荞吸了吸鼻子,声音清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王敬之的烟杆重重敲在条凳上:“背得顺有什么用?女娃家……”
“先生且看这个。”苏禾打断他,把算盘递给苏荞,“张三家三亩六分田,李四家两亩八分,王五家四亩二分,共是多少?”
苏荞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珠子碰撞声比檐角铜铃还脆。
“十一亩六分。”她报完数,又举起一张纸,“这是我算的各家秋粮税——按庆历二年的税则,每亩缴粮二斗五升,共是二石九斗。”
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张三家的媳妇挤到前面,抓过纸页对着阳光看:“真写着‘张三,三亩六分,税九斗’……”她转头对王敬之笑,“先生,我家那口子算这数,得蹲在门槛上拨半宿算盘呢。”
王敬之的胡须抖得像风中的狗尾草。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苏家人,能顶半边天。”苏仲公拍了拍苏荞的头,“往后谁家女娃想识字,尽管来找禾娘。”
散场时,赵四娘拽住苏禾的袖子。
她手里攥着块揉皱的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赵记布庄”四个字:“大娘子,明儿起我每日早饭后带小翠来——先学写自个的名字成不?”
苏荞仰起脸,眼尾的灯灰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亮得晃眼的光。
她晃了晃苏禾的手:“阿姐,我明日要写‘苏荞会算账’五个字。”
夜风卷着稻花香掠过老槐树。
苏禾望着远处渐次熄灭的灯笼,听见王敬之的咳嗽声从街角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不甘的闷响,像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虽被水冲得打转,到底还在。
“阿姐?”苏荞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赵四娘说,明儿要教我绣并蒂莲。”小丫头晃着手里的针线包,“她说等我学会了,就把绣样画在账本边上——这样算账时,还能看花儿。”
苏禾笑了。
她摸出怀里的《齐民要术》,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稻穗——那是前日收粮时苏荞捡的。
“好。”她替小丫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先学绣花,再学认字,咱们一步一步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破了夜的寂静。
苏禾望着怀里的书,又望了望蹦跳着往前跑的苏荞,忽然想起林砚说的话:“有些规矩,总得有人先撞一撞。”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的茧——那是搬粮袋时磨出来的,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子。
可就是这些小石子,能铺成路。
赵四娘的针线笸箩里,不知何时多了本卷边的《女诫》,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小翠学”三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