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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岭脊残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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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这里的地形受限,新棚架的整体面积比起南侧大营那边的青布大棚要显得小上不少,但在防风的性能上却要做得更为扎实。

傍晚时分,西荒的天空毫无徵兆地彻底阴沉了下来。

一股极其猛烈的西北风贴著乾裂的地面呼啸著卷了过来,在空旷的荒原上,凭空旋起了一道足有半丈高的浅灰色沙尘线。

这道沙尘线的线尾在空中剧烈地扭动了几下,隨后轻轻地扫过了新搭棚架的边缘布料,发出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紧接著,这股风又顺著那条乾涸的古老河床一路朝南推了过去,直到在两里外的河床转弯处方才彻底散开,没入了那片枯萎的野灌木丛根部。

叶楠站在门槛处看著那道远去的风沙,眼神幽深,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第四天清晨,山山水水间的寒气愈发逼人。

叶楠独自一人站在塔基的外侧空地上,他缓缓伸出右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摸了一下那排在昨天夜里刚刚搭设完毕的新木棚架表层。

由於夜间凝聚的霜露太重,布料的表面此时摸起来依旧显得有些潮湿。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上去,立刻在粗糙的青布表面上留下了一道极其明显的浅淡指背印痕。

他收回右手,没有去擦拭指尖沾上的水汽,而是转过身径直走到破损的塔门边沿。

叶楠缓缓蹲下身子,一双清冷的眼睛查看起地面上一道极其古老的旧阵基残痕。

这道残痕的深度,比起前几天他刚来的时候,隱约又变得浅薄了一些。

在痕跡的边缘方位,此时明显能看到一些被新土重新覆盖过的细微痕跡,那些新土的土壤顏色比周围的黄土要显得略微深上一些,显然是刚被人用手或者兵刃拨动过不久的模样。

叶楠伸出食指,在那道模糊的浅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指背上传来的土质感觉极其鬆软,但有些奇怪的是,在如此寒冷的清晨,指腹上面竟然没有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清晨露水。

“拓跋鸿的眼线……昨天夜里来过了。”

叶楠心里冷笑了一声。

对方显然是在试探这哨塔周围有没有埋设荒域的核心大阵,只可惜,这几处翻动泥土的手脚,在仙皇后期的高手眼里,无异於小儿科。

他隨意地用鞋尖把这些覆著的新土在地面上重新拨弄均匀,並没有去刻意改变那道痕跡本身的深浅程度,任由其保持原样。

这时候,帝尊抱著双臂,按著长刀大步走到他的身旁。

他顺著叶楠的视线看了看那道残留的废弃阵基痕跡,隨后又猛地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极远处那道翻滚著的灰白色大泽雾气边缘:

“盟主,这情况有些不太对劲。那东西……在那个该死的位置上已经停了整整两天两夜了,没有前进半寸,也没有退后一步。”

叶楠闻言,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半分,只是自顾自地站直了身子:

“停就停,与我荒域何干”

他一边说著,一边连看都没有看那方雾气的方向一眼,便神色从容地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塔门內部。

叶楠在塔门內侧的那筐矿石旁缓缓蹲下,伸出双手,把竹筐边缘一根因为过度磨损而有些鬆脱的粗麻布条,耐心地重新繫紧了一个死扣。

此时,外面的山风比起清晨那会儿已经明显小了许多。

乾涸河床方向的粗糙土层表面,在经过了一夜的狂风吹刷后,此时正隱隱约约地显露出了一层层崭新的细微水流纹理,那是恶风在夜间重新梳理大地留下的微末痕跡。

那些浅显的纹理指向都统一偏向北方,与上一轮秋风颳过的方向隱隱有著几度细微的偏差。

叶楠在光线昏暗的塔內多待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方才迈开步子缓缓走了出来。

当他走出来的时候,宽大的右手衣袖里面,已经多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碎矿石。

他走到塔基外侧那处由他亲手画过弧线的位置前,手臂微微一扬,將这块碎矿石极其精准地扔在了弧线的正中央位置。

啪嗒。

沉重的矿石在落到乾燥的地面上之后,並没有產生任何多余的滚动或者弹跳。

它就像是被地底下一道看不见的强大磁力给吸住了一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態,稳稳噹噹地嵌在了那处粗糙的黄土之中,连半粒浮土都没有惊起。

就在当天下午的时分,寂静的西北哨塔外围,再次迎来了几名不速之客。

来的是三个结伴同行的低阶流民修士。

他们身上都穿著早已被飞剑和荆棘磨损得破破烂烂的旧道袍,衣摆处打满了花花绿绿的补丁。

每人手里拎著的长剑或者铁鐧的握柄处,都因为长年累月的握持,而被掌心给磨得极其光滑发亮。

甚至连柄端用来防滑的那层缠布,也早就在血水与汗水的反覆浸泡下,彻底褪成了毫无光泽的灰褐色。

叶楠站在石阶上看著这三个人,他没有主动开口去盘问他们究竟是从中州的哪处仙山大教逃难过来的,也未曾去打听他们打算在荒域的这处地界上待上多久。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朝著塔基西侧那排还没有完全搭设完毕的空置棚架方向轻轻指了指,声音平静地说道:

“那边还有几个空出来的桩位,你们若是无处可去,可以先去处住下。”

这三名散修听到这位名震西荒的太上盟主竟然如此轻易地收留了自己,一时间脸上都闪过了一抹浓烈的感激之色。

“多谢叶盟主大恩大德!俺们兄弟几个绝不给营地添乱!”

为首的一名独眼修士忙不迭地弯腰行礼。

三人各自抱著自己的破旧行囊,侷促地走到棚架下方,挑了一小片没有人的空隙位置。

他们之间没有彼此过分地靠近,表现出应有的警惕,但也没有刻意地去避开周围正在干活的荒域大卒。

大家只是把沉重的行囊搁在自己脚边的空处,隨后便靠著粗糙的木桩,各自面色疲惫地坐了下来。

这片原本荒凉的西北山脊,在这一刻,终於开始多出了一丝属於活人的微弱烟火气。

傍晚时分,天空中的乌云压得更低了,整片原野都沉浸在了一片压抑的青灰色之中。

女帝穿著一袭一尘不染的素雅白衣,独自一人从南侧的高地大营那边赶了过来。

她的怀里正抱著一卷由王鹏新画出来的核心地形图,右手还拎著大半袋刚刚烙好的粗糙干饼。

她走到哨塔下方,將手里沉甸甸的兽皮地图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叶楠的手中。

在递交地图的过程里,她的衣袖在空中无意中轻轻碰到了那排摆放在塔基內侧的竹筐边缘。

然而,那筐装满了数百斤沉重矿石的粗糙竹筐,在外侧力道的轻微碰撞下,竟然连哪怕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產生,稳如泰山。

女帝將地图交到叶楠手里之后,並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刻转身离开这处有些冷清的哨塔。

她静静地在塔基外围的空地上站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她那一双清冷的眸子,跨过眼前重重的残垣断壁,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道褐色矮岭的地形起伏走势。

在確认那里的暗哨没有发生任何异动之后,她这才衝著叶楠微微点了点头,隨后撩起白衣长袍的下摆,踩著冰冷的沙砾,沿著来时的乾涸河床缓缓返回了大营方向。

隨著夜幕彻底降临,原野上的恶风比起白天那会儿,终於开始明显地小了下去。

极远处古老河床的深处,偶尔会传出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微弱水流撞击声,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倒像是河床的某一处河段在刚才被什么重物给挡了一下,隨后水流方才有些艰难地恢復了原来的流势。

此时的旧哨塔大门,在夜色中依旧保持著白天虚掩著的怪异姿態。

一道极细的门缝里,此刻正隱隱约约地透出了一点点从后方棚架缝隙里漏过来的微弱法术光芒。

那缕火光並不算多么强烈,倒像是从好几层厚重的粗布料之间,好不容易才强行挤出来的一样。

光的边缘轮廓在风中被磨得极其粗糙和迟钝,最终也仅仅只是照亮了门槛內侧、约莫巴掌大小的一小块平整地面而已。

叶楠此时正独自一人坐在门槛的內侧石阶上面。

他借著这一点点从缝隙里漏过来的昏暗微光,將女帝刚刚送过来的那捲新地图,极其仔细地在膝盖上再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確认了上面標註的几处隱秘灵泉位置无误后,他方才动作极其缓慢地將其卷好,顺手收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在合拢胸前灰色衣襟的时候,右手的动作显得极其轻缓,整个人甚至连哪怕一丝一毫的衣物摩擦声都没有弄出来。

收起地图之后,叶楠並没有立刻从冰冷的石阶上站起身子。

他依旧在黑暗的门槛內侧多坐了一刻钟的工夫,一双眼睛盯著门缝外的虚无黑暗,那副安静的神態,倒像是他还在执著地等待著什么未知的变局发生,又像是他心里清楚,该等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都已经彻底等完了一样。

呼——

过了许久,叶楠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长身而起。

他伸出右手,轻轻推开身前那扇虚掩著的沉重铁门,迈开步子缓缓走到了塔外的棚架边缘。

他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迎风而立。

以他如今仙皇后期的大神通目力所及之处,极远处那道代表著死亡与清算的灰白色雾气轮廓线,在这一夜的寒风中,依然是如同死物一般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既没有向前移动哪怕一寸的距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向后退却的跡象。

“拓跋鸿,这一局棋,你终究是没胆子跟本座下到最后了。”

叶楠看著那片死寂的迷雾,嘴角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之色。

他在原地站了约莫十息的时间,身形如同万年不变的孤松,既没有再抬起右脚往前多走半步,也没有要立刻转过身返回昏暗塔门內部的意思。

他就这般静静地站立在棚架的阴影里。

直到后方棚架边缘那缕由散修们维持著的最后一缕微弱光亮,也彻底在冷风中熄灭了下去,整片西北山脊方才彻底陷入了无边的绝对黑暗之中。

狂暴的夜色,开始沿著西北矮岭的粗糙坡面,漫山遍野地疯狂铺展开来。

这层漆黑的夜幕,像是一层被某种无形伟力缓慢拉得平平整整的厚重黑布,极其残忍地把远处那道泛著白光的雾气轮廓边缘,也全数严严实实地盖了进去。

在地平线与冰冷天光交界的最核心地方,此时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模糊影子在风中苟延残喘。

又过去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连这最后的一道淡淡影子,也彻底融进了这片属於西荒夜色的深邃褶皱之中,再也无法用任何神念去分辨出来了。

叶楠缓缓收回了自己远眺的视线。

他將有些发凉的双手重新插入了灰色布袍的袖口之中,转过身,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缓缓走回了空荡荡的塔门內部,隨后伸出右手,自內而外,將那扇沉重的铁门合在了一起。

嘭。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闭门声在荒山中响起,西北哨塔最后的一丝活人气息,也彻底被隔绝在了一片冰冷的石壁之內。

而中州超级势力的最后气运,也在这片无边的夜色中,彻底走向了日暮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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