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果然都是虚妄吗?(1/2)
静安苑的午后,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屋角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青烟袅袅,将整个屋子氤氲得宁静而安详。
华源坐在圆凳上,三指搭在程璐腕间,微阖着眼,神色专注。
程璐端坐着。
目光落在自已手腕上那只枯瘦苍老的手上,又移开,看向窗外那架紫藤上,淡紫色的花穗垂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几只雀儿在藤蔓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欢快。
在宫里住了十六年,她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的景致。
宫里的花木修剪得太齐整,齐整得没了生气;宫里的鸟雀也怕人,见了人影就扑棱棱飞走,不像这些小家伙,竟敢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打量她。
她忽然想起,自已还是“九皇子”时,太医院那些太医来请脉,从来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手指搭上来时总带着几分颤抖,眼神闪烁,从不敢与自已对视。
那时候她不懂。
如今懂了。
那些太医,怕是早就诊出了她的脉象有异,只是不敢说、不能说,只能硬着头皮,用那些“先天不足”“肝郁气滞”的套话糊弄过去。
一糊弄。
就是这么多年。
程璐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华源睁开眼,收回手。
“姑娘这脉象……”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比之上次,可好了不少。”
程璐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已,又抬眸看向华源,眼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当真?”
华源点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脉象平和有力,气血充盈,再无之前那等郁结之象。老朽行医数十载,这般变化……倒是少见。”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是压在姑娘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搬去了。”
程璐垂下眼,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华源说的是什么。
那些年,她不知道自已为何与旁人不同,不知道自已每月为何要受那剥皮抽筋般的腹痛,不知道自已明明是“皇子”,为何比妹妹还瘦弱、还娇气。
她拼命想找出答案,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种困惑,那种自卑,那种“我身上有大病”的恐惧,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压了整整十六年。
如今,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知道了真相。
知道自已没有病,知道自已本就是女子,知道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腹痛,不过是寻常女子都会经历的天葵之痛。
程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忙垂下眼,将那点热意压下去,轻声道:“多谢华太医。”
华源摆摆手,笑道:“姑娘客气了。老朽不过是诊个脉,真正让姑娘好起来的,是姑娘自已。”
华源从药箱中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到她面前:“这是老朽新开的方子,调理气血的,姑娘按方服用便是。另外这膳食方子——”
他指了指另一张纸,语气郑重了几分:“姑娘可要记好了。接下来的日子,需得按照这方子上的膳食调理,多吃些补气血的,少吃生冷寒凉之物。身子养得再好些,才能......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程璐接过方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自然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意思。
六哥跟她说过,要切除病灶,要复本归源,要做回真正的女子。那过程,大抵跟宫里那些小太监净身差不多——都是要动刀子的,都是要流血的,都是要......去掉那困扰了她十六年的、无用的东西。
太监净身。
程璐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就笑了。
她想起那些年在宫里见过的太监,一个个尖细着嗓子,躬身弯腰,卑微得像一粒粒尘埃。
她从未想过,自已有朝一日,也要经历与他们相似的事。
可那又如何?
不男不女地过下去,还是做回真正的女子,这个问题,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选。
程璐低头看着手中的方子,那些字迹在她眼前微微晃动。
怕吗?
她问自已。
好像......也没有那么怕。
六哥说过,华太医家学渊源,祖上便研究过此症,对此已有成算。
自已假死之后,按照六哥和母后的安排,华太医如今在净身房那边日日练手,为的就是将手艺练到极致,确保万无一失。
而且......
程璐想起六哥说这话时的神情——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愧疚,还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你放心,”他说,“六哥不会让你有事的。”
程璐唇角微微弯了弯。
有六哥在,有母后在,她怕什么呢?
至于其他,如私处被看光这个不可避免的问题,程璐抬起眼,看向华源,华源正垂着眼收拾药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手稳稳当当,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人。
都能当自已爷爷的年纪了!
程璐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好笑,若是在宫里,被太医看身子这种事,她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可如今……
她是从鬼门关走过一回的人了,连“死”都死过了,还在乎这些?
知道的不过寥寥几人,都是真心待她之人。
她看得很开。
“华太医。”程璐开口,声音平静,“您方才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此事......劳您费心了。”
华源抬起头。
看向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姑娘言重了。”他站起身,朝程璐郑重行了一礼,“姑娘能想得开,便是最好不过的事,老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所托”何事,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程璐微微颔首:“有劳华太医了。”
华源收拾好药箱,正要告辞,忽然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程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姑娘,那边的人……全部都很挂念您。”
程璐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已膝上那几张纸,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又被她用力眨眼的动作逼得重新清晰。
假死之后,虽离开皇宫的时日不算太久,但那份思念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只是程璐深知现在远不是相见的时候。
如有可能他们之间的联系也要尽量减少。
书信是不能寄了!
半晌。
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劳烦华太医……替我带句话。”
“姑娘请说。”
程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架紫藤,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坤宁宫廊下那几株她亲手种下的藤萝。
“就说……”她顿了顿,“就说我在这里过得极好,让他们……不必忧心。”
华源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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