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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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她开始缺觉了。每天晚上她钻进睡袋之后都会听见那些声音,从帐篷外面传来的,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低沉的说话声,有时候是一段她从未听过的调子。她把耳塞塞进耳朵里,那些声音还是能透进来。她开始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滩上,脚下是灰白色的碱土,头顶是深蓝色的夜空。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但影子的轮廓不对——影子躺在地面上,没有跟着她的动作动。她动一下,影子隔了很久才动一下。她停下来,影子也停了,然后慢慢地,影子的头部从地面上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影子的深处往外爬。
她在第七天傍晚到达了一个废弃的油田管理站。管理站不大,两三排砖房,围着一片水泥空地,空地的中央还立着一根生了锈的井架,井架上的铁架已经歪斜了,连接处的螺栓锈成了暗红色的铁疙瘩。她把自行车停在管理站的门口,推门进去。屋子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地面上落着一层细密的沙尘,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她在管理站里走了一圈,在其中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一张旧地图,钉在墙上。地图上标注着周围几十公里的地形,在管理站的西侧,大约十几公里的位置,标注着一个地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钻井二队,废弃于1987年。”
她把那张地图取下来,折好放进驮包里。她在管理站里搭好帐篷,生了一小堆火,煮了一包方便面。她坐在火堆旁边吃面的时候,听见了第三个声音。这次是从管理站的西边传来的,从那些废弃的钻井方向传来的。那个声音比她之前听到的都要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慢,很低,像是在对着什么东西说话。她听不清那个声音的内容,只能分辨出它的语调。那个语调让她想起她母亲。她母亲在很多年前失踪了,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记得母亲说话的声音,那种缓慢的、温柔的、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的语调。
她把那碗面吃完,把火灭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没有往西走。她只是在管理站的院子里站着,看着西边那片黑暗的地平线,听着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夜风中缓慢地飘散。她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直到那个声音停了,她才回到帐篷里,钻进睡袋,闭上眼睛。那天夜里她没有做噩梦,她梦见了母亲。母亲站在一片戈壁滩上,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她在梦里开口喊了一声“妈”,母亲没有回头。母亲只是抬起手指,指了一下西边的方向,然后慢慢走远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帐篷外面起风了,沙粒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她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黄褐色的墙,正在缓慢地往管理站的方向移动。沙暴来了。她赶紧把帐篷收了,把自行车推进管理站的一间砖房里,用绳子把车固定好。她自己也躲进了那间砖房,把门窗都关严,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蹲在墙角。沙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等风停了,她推开砖房的门,看见外面的一切都被沙尘覆盖了。管理站的院子、井架、远处的戈壁,全都被一层新的沙土覆盖着,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黄色的雪。
她在管理站等了一整天,确认沙暴不会再来了,才继续上路。她骑出管理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片荒废的钻井在沙尘中只露出了几根歪斜的铁架,像是有人从地下伸出来的几根手指。她转过头,继续往北骑。
她在旧S214的尽头汇入了一条更宽的柏油路。那是一条还在使用的省道,偶尔有卡车从她身边驶过。她沿着省道又骑了半天,到了一个叫“马鬃山”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饭馆和旅店。她在旅店住了一晚,洗了澡,吃了一顿热饭,给手机充了电。她打开手机,翻到那几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她在干涸河床的崖壁上拍的刻痕照片。她把照片放大,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她眼前变得清晰了一些。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一个她认识的古文字研究者的联系方式,把照片发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回复。对方说,那些刻痕的年代可以追溯到青铜时代,是一种已经灭绝的古代文字,目前还没有被完全破译。但在已经破译的词汇中,有一组符号反复出现,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她把手机放下,在旅店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马鬃山小镇的主街,街上有人在摆摊卖哈密瓜,有卡车司机在饭馆门口抽烟,有小孩在追逐一只走丢的羊。她看着那些日常的画面,感觉到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钻了出来。她知道那些声音还在,在的深处,在那片戈壁滩的夜色里,在白天的风沙中,在每一个她曾经停留过的地点。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缓慢地回响着,等着下一个穿过那片的人。
她后来没有再去过那条旧S214。她骑完了河西走廊,从敦煌坐火车回了省城。她把那几天的骑行记录整理成文字,发在了自己的骑行博客上,但删掉了所有关于那些声音的段落。她只写了一句话——“旧S214已废弃,不建议独自骑行。”
她没有再去查那些声音的来源,也没有再去追问母亲当年去了哪里。她只是把那张在管理站墙上取下来的旧地图锁进了书桌抽屉里,和父亲留下的那枚铁牌放在一起。她知道那张地图上标注的“钻井二队”还在,那个地方还在西边,在戈壁的深处,在她没有走进去的那条路的尽头。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她只是觉得,当她在管理站里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时,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只是选择不去。
她偶尔会在深夜醒来,听见窗外城市的风声从楼宇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她会想起那片戈壁,想起那些声音。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否还在继续回响,也不知道下一个走进那片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她只是觉得,那片土地太大了,大到能装下所有那些被留在了里面的人的声音,而它们只需要一个愿意停下来听的人。她停了,她听了,她走了。她把那些声音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片里。它们会在那里继续回响,等着下一个路过的骑行者,在某个傍晚停下来,站在路边,侧耳听一听,然后继续往前骑,或者,不再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