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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啼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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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替你外婆?”

黎舒雨愣住了。

“我外婆……”

三姨婆指了指墙上最旧的那个鸟笼。

“那只,是你外婆的。她走了,魂还在里面。她替了上一辈七十年,现在该你替她了。”

黎舒雨看着那个笼子,看着里面那只小小的金丝雀。那只鸟也在看着她,红宝石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脸。想起小时候外婆抱着她,哼着歌,哄她睡觉。想起外婆的手,粗糙的,温暖的,摸着她头发的手。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年,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她,笑着,不说话。

她走到那个笼子前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笼子。

那只金丝雀张开了嘴。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和梦里那只鸟叫的一模一样。尖锐的,细小的,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疼得弯下腰,蹲在地上。可这一次她没有捂住耳朵。她咬着牙,听着那一声,让它往里钻,往里钻,钻到她身体最深处。

那一声钻进去的时候,她嗓子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不是声音,是眼泪。

她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哭得浑身发抖。不是为自己哭,是为外婆哭。为外婆这一辈子,为她吃的苦,为她受的累,为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老屋、守着这些鸟、守了几十年。

哭完了,她抬起头。

那只金丝雀不叫了。它歪着头看着她,红宝石眼睛里有什么在闪。

三姨婆走过来,扶她起来。

“你外婆认得你了。”

那天之后,黎舒雨没有回省城。

她辞了琴行的工作,退了公寓,把猫托付给朋友,在雀啼村住了下来。三姨婆把那间老屋留给她,自己搬到隔壁去住。黎舒雨一个人守着那些金丝雀,每天给它们喂食,给它们换水,给它们清理笼子。

白天它们不叫。一动不动地蹲在栖木上,像假的。可她知道它们不是假的。它们是魂,是那些死了还没走干净的人的魂。

夜里它们开始哭。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她就坐在堂屋里,听着它们哭,自己也哭。哭那些魂舍不得的人,舍不得的事,舍不得的日子。

哭完了,她就去睡。第二天起来,耳朵上又多一个洞。

洞越来越多。左耳长满了,开始长右耳。耳垂,耳廓,耳屏,对耳屏,耳轮,对耳轮。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蜂窝。

她不照镜子。她知道那张脸已经不是以前那张脸了。

第二年秋天,三姨婆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黎舒雨守着她,给她熬药,喂她吃饭。三姨婆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可她耳朵上的洞,一天比一天多。

黎舒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金丝雀在叫她了。

那天夜里,三姨婆忽然握住她的手。

“舒雨。”

黎舒雨凑过去。

三姨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我的金丝雀,在哪个笼子里?”

黎舒雨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三姨婆的金丝雀,在哪个笼子里?

她跑到堂屋,一个一个笼子看过去。那些金丝雀都蹲在栖木上,一动不动,红宝石眼睛亮着。

她看了半天,分不清哪个是三姨婆的。

三姨婆在屋里喊她。

她跑回去。

三姨婆看着她,笑了。

“分不清了?”

黎舒雨摇头。

三姨婆点点头。

“分不清就对了。分不清,就是一家了。”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黎舒雨坐在三姨婆床前,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三姨婆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她走到堂屋,看那些笼子。那些金丝雀还是蹲在栖木上,一动不动。可有一只不一样了。那只鸟的眼睛,不再亮了。

她走过去,打开笼子,把那只金丝雀捧在手心里。小小的,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它死了。

她把它放在三姨婆胸口,让她们一起入殓。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都是老人,佝偻着背,走路颤颤巍巍。他们看着三姨婆的坟,看着黎舒雨,眼神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一个老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是黎家的?”

黎舒雨点头。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耳朵上,长满了?”

黎舒雨撩起头发。两只耳朵上,密密麻麻全是洞,左耳右耳都是,从耳垂一直爬到耳尖。

老头看着那些洞,点点头。

“快了。”

黎舒雨问:“快了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片竹林里,站在那棵大树下。树上挂满了笼子,笼子里关满了金丝雀。它们都在叫,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像一支合唱。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笼子。最上面那个笼子开了,一只金丝雀飞出来,在她头顶转了一圈,落在她肩膀上。它凑近她耳边,张开了嘴。

她以为它要叫。可它没有。它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耳垂。那舌头软软的,温温的,像外婆的手。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只金丝雀舔完她的左耳,又舔她的右耳。舔完两只耳朵,它飞起来,在她面前悬停着,看着她。

它的眼睛不是红宝石的,是黑的。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认出来了。

“外婆?”

那只金丝雀歪了歪头,张开嘴,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尖锐的,不是细小的,不是像针一样扎人的。那一声是温柔的,是熟悉的,是小时候外婆哼给她听的歌。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眼泪流下来了。

金丝雀叫完那一声,转身飞走了。它飞向那棵树,飞向那些笼子,飞向那些还在叫的金丝雀。飞到树顶的时候,它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消失了。

那些笼子也消失了。

那棵树也消失了。

那片竹林也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她听见了另一个心跳。

很轻,很远,从她身体里传出来。

和她的心跳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她坐起来,伸手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些洞,没有了。

左耳没有,右耳没有。耳垂光滑,耳廓光滑,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长过一样。

她下床,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她的耳朵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耳垂上留下一个极小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打过的耳洞,已经长合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堂屋,看那些金丝雀。

笼子还在,可里面空了。

所有的金丝雀都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笼子,看着那些打开的小门,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空空的栖木上。

风吹进来,笼子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它们走了。

外婆走了,三姨婆走了,那些替了不知多少年的魂都走了。

它们不用再哭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笼子,看着那些阳光里的灰尘慢慢飘落。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擦掉眼泪,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满院金黄。她站在阳光里,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拿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老屋。墙上的笼子都空了,可她不打算摘下来。就让它空着吧,让它们在这儿挂着,让风吹着,让阳光照着。

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群金丝雀。

她走出院子,关上门。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那些灰瓦屋顶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和来时一样。只是家家户户门口的笼子都空了,门都开着,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阳光下,那双手有影子,很正常。

她笑了笑,继续走。

回到省城,她没有再去琴行上班。她在网上开了一家小店,卖手工艺品,也卖一些自己做的木雕。她雕了很多鸟,各种各样的鸟,可最多的还是金丝雀。

她雕的金丝雀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雕的鸟都是闭着嘴的,她雕的鸟都是张着嘴的,像是在叫。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笑了笑,说:“因为它们在唱歌。”

她没说的是,那些鸟的嗓子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空腔。风一吹,空腔就会发出声音。很轻,很远,像金丝雀在叫。

可那声音不是哭,是歌。

是她外婆小时候哼给她听的歌。

是那些魂走的时候,终于唱出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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