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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6章暗流下的交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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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访旧案

陆时衍从法院后门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深秋的京城,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塞进了冰箱的冷藏层。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烟雾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手机上躺着三条未接来电,全是薛紫英的。

他没有回拨。

从法院到他的律所只有十分钟车程,但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东四环外的一个老旧区。区名叫“育慧里”,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的瓷砖已经剥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的灯坏了一多半,几个垃圾桶歪歪斜斜地立在单元门口,旁边堆着没人收走的废纸箱和旧家具。

陆时衍在一栋楼前停下,仰头看了一眼六楼。

窗户亮着灯。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经过一层,他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像是在犹豫什么。到了五楼转角,他终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把钥匙他带了整整十年,从来没使用过。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子里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像是长时间没人住,但又有人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清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渍在杯上留下一圈暗黄色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穿着法学教授的袍子。

那是他的导师,周慎行。

陆时衍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向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典籍,从《民法通则》到《美国联邦证据规则》,从《公司法司法解释》到《知识产权战略管理》,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他随手抽出一本,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周慎行那手漂亮的行书——

“法律是盾,不是剑。时衍,你要记住,我们学法律是为了保护人,不是为了打败人。”

陆时衍把便签纸放回去,继续往里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他走过去,目光在文件的标题上——

“恒远科技破产清算案·代理意见(草稿)·周慎行·2009年”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发颤。

恒远科技。苏砚父亲的公司。那场让一个十四岁女孩从云端跌入泥潭的破产案。

他坐下来,开始逐页翻阅这份草稿。周慎行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谨慎到狂放,像是记录了一个人从理想到妥协的全部心路历程。前面几页是对案件事实的梳理和对法律依据的分析,逻辑严密,论证有力,完全是一个顶级律师的水准。

但翻到第七页,笔迹变了。

那一页的开头写着一行字——“资本介入,无法回避。”

接下来的内容开始变得模棱两可,原本应该重点论述的几个关键法律问题被一带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关于“商业风险”和“市场环境”的模糊表述。最后一页的结尾处,周慎行用几乎要划破纸面的力度写了一句话——

“此案若深究,会牵出不该牵出的人。我不能让我的学生卷入这场漩涡。”

陆时衍把文件合上,闭上了眼睛。

不该牵出的人。

这句话他现在终于懂了。周慎行当年不是没有能力为恒远科技争取公正的裁决,而是有人用某种方式告诉他——如果深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那个“不该牵出的人”,也许不是指某个人,而是指一张编织了数十年的利益网络。

而周慎行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在法律的盾牌上开一道口子,让资本的长矛捅穿了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陆时衍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这次不是薛紫英,而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陆律师,我是苏砚。”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需要见你。”

“你在哪里?”

“恒远科技原来的厂址。我不知道它现在叫什么,在东五环外,一个叫——”

“我知道在哪里。”陆时衍打断她,“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把周慎行的草稿塞进公文包,快步走出房门。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上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二、废墟记忆

东五环外,恒远科技的老厂区。

十年前,这里是京城最先进的电子元件生产基地,占地两百亩的厂区里机器轰鸣,三千多名工人在流水线上日夜不停地赶工。苏砚的父亲苏恒远是那个时代的传奇人物——从一个乡镇企业的技术员做起,用十五年时间打造了一个年产值数十亿的科技王国。

现在,这里是一片废墟。

厂区的大门被铁链锁着,铁链上锈迹斑斑,锁孔里塞着一团干枯的杂草。门口的保安亭早已废弃,窗户玻璃碎了一地,里面只剩下一张歪斜的椅子和一个满灰尘的暖水瓶。透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厂房的主体结构还在,但外墙已经被爬山虎和野草覆盖,像是被绿色的大手紧紧攥住,连呼吸的余地都没有。

苏砚站在铁门前,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她半边脸。

陆时衍走近时,她没有回头,只是:“我时候觉得这道门特别大,每次放学回来都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门顶上的字。现在再看,它其实也没那么大。”

“门没变,是你长大了。”陆时衍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厂区深处。

“不是长大了。”苏砚摇头,“是它变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厂房、车间、父亲的公司,连我记忆里的父亲都在变。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那时候再大一点,再懂事一点,也许能帮他做些什么。但我那时候只有十四岁,只知道哭。”

陆时衍没有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我今天拿到了当年的判决书。”苏砚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是我妈妈藏在衣柜夹层里的,她去世前留给了我。我一直不敢看,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

她把判决书递给陆时衍。

陆时衍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遍。判决书的措辞标准而冷漠,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工整——“经审理查明,恒远科技因经营管理不善,导致资不抵债,依法宣告破产”——没有任何关于技术被窃取的描述,没有任何关于资本恶意操纵的指控,甚至连一个“但是”都没有。

“我在网上搜索过所有关于恒远破产案的报道。”苏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自己的故事,“每篇报道的措辞都差不多——‘经营管理不善’、‘盲目扩张’、‘资金链断裂’。没有一个人提到恒远的核心技术是被窃取的,没有一个人提到那项技术后来出现在恒远最大的竞争对手的产品里。”

“因为那项技术的专利在破产清算中被以‘抵债’的名义转让给了第三方。”陆时衍,“第三方再授权给那家竞争对手,所有操作在法律层面都是‘合法’的。”

“合法。”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所以法律保护了窃贼,惩罚了受害者。陆律师,你觉得这公平吗?”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他想“法律不完美,但它是我们拥有的最好的制度”,想是“程序正义需要时间来实现”,想“每一个不公正的判决都在为未来的变革积累力量”——这些话他在法学院里背得滚瓜烂熟,在法庭上过无数遍,但此刻他一个字都不出来。

因为那些话对一个十四岁就失去一切的女孩来,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一座坟墓上。

“不公平。”他最终,“那个判决不公平。”

苏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没有下来。

“谢谢你。”她,“这是十年来,第一个对我这句话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默契的、不需要言语的安静。雨后的风从厂区的废墟中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也带着某种陈旧的、属于过去的气味。

“你父亲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陆时衍打破了沉默,“比如笔记、邮件、或者任何关于技术被窃取的证据?”

苏砚犹豫了一下,从风衣的内袋里取出一个U盘。

“这是父亲在破产前一个月交给他的一个老部下的。”她,“老部下保存了十年,上周通过中间人联系到我。里面有父亲手写的技术日志,记录了核心算法的研发过程,还提到了一个名字——”

“谁?”

“荣鼎资本。”苏砚的声音变得冰冷,“父亲在日志里写道,‘荣鼎以投资意向为名,派人入驻公司三个月,全面接触核心技术团队。入驻结束后不到两个月,核心算法出现在竞争对手的产品中。’”

陆时衍接过U盘,手指微微收紧。

荣鼎资本。京城最大的私募股权投资机构之一,管理资产规模超过三百亿。在恒远破产案发生后的十年里,荣鼎的投资版图扩张到了人工智能、芯片设计、云计算等几乎所有前沿科技领域,成为京城资本圈举足轻重的力量。

而荣鼎资本的创始合伙人之一,正是周慎行的大学同窗——一个叫魏明远的人。

“苏砚。”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如果我告诉你,我找到了你父亲当年那个案子的代理律师的原始草稿,里面记录了资本介入的证据——你会怎么想?”

苏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找到了什么?”

陆时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泛黄的草稿,翻到第七页,递给她。

苏砚接过去,就着路灯的光一字一句地读。她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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