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2章云顶阁的裂缝,花絮倩约的地方(2/2)
解迎宾要的不是安置房的工程款——那点钱对他来不算什么。他要的是整片地。他要等时机成熟,把这六千户人家迁走,把地面上的建筑全部推平,然后——
“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棚户区的居民?”买家峻的声音有些发紧。
“慢慢来。”花絮倩,“先拖,拖到居民们自己受不了,主动要求搬迁。然后再给一个极低的补偿标准,能走的就走,走不了的就——就硬来。杨树鹏手下有一批人,专门做这个。在别的地方,他们已经做过好几次了。”
买家峻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昨天在棚户区看到的那些面孔。那个把信贴在胸口的老太太,那些在漏雨的屋子里过了整个夏天的孩子,那些在工地的荒草中穿梭的野狗。
他们不知道自己住在金矿上面。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房子漏雨,只知道安置房停工了,只知道那个新来的书记“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快到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花老板,”买家峻睁开眼睛,“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仓库的门口,看着外面的江面。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有几艘货船远远地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痕。
“我父亲,”她背对着买家峻,声音有些飘忽,“是个矿工。”
买家峻没有话。
“他在矿上干了三十年,最后死在矿里。瓦斯爆炸,下去了十七个人,上来了六个。他是那十一个没上来的之一。”花絮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时候才十二岁。矿上赔了八千块钱,八千块钱,一条命。我娘拿着那八千块钱,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哭瞎了一只眼。”
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但眼睛里有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光。
“我后来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她,“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我爹过,地底下有矿的地方,上面住着的人,命比矿还苦。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挖出来的矿能卖钱,能养活一家人。可真正赚钱的人,从来不是他们。”
她看着买家峻,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被江水洗过的东西。
“买书记,”她,“我不是好人。云顶阁那个地方,表面上是酒店,实际上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帮解迎宾做了很多事,帮他们传话、安排饭局、打掩护。我知道他们的秘密,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我以前不,是因为不敢。现在——”
她顿了顿。
“是因为我看到你,三天两头往棚户区跑,跟那些老太太坐在门口聊天,听她们家长里短。我看到你在常委会上替那些居民话,‘老百姓等不起’。我看到你收到那些威胁信之后,第二天还是照常去工地、去社区、去那些解迎宾从来不会去的地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当官的要是都像包青天就好了。我包青天是戏文里编的,哪有这样的人。他有的,只是你没遇到。”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和,但亮得让人心里一软。
“买书记,我可能遇到了。”
三
买家峻从老码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立刻回市委,而是在江边站了一会儿。江水在脚下流淌,不急不缓,像一个活了很久的老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周的。还有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周,内容是:“买书记,您让我查的花絮倩,查到了。有一些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方便的时候请回电。”
他正要看短信,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起来。
“买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像是在跑,“我是杨树鹏。”
买家峻的手紧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他们找到我家了。”杨树鹏的声音在发抖,“今天下午,我老婆打电话来,有人在她公司门口等她。没动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吓坏了,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让她带着孩子先躲一躲,但她——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她,不管我在外面做了什么,她都不怕。她只怕我不告诉她。”
买家峻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不能告诉你在哪。”杨树鹏的声音稍微稳了一些,“买书记,我没有时间了。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
“够不够?”
“够。但我需要更多关于稀土矿的信息。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他挂了。
“矿的事,”杨树鹏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的不多。解迎宾从来不让我碰那一块。但我知道一个人——韦伯仁。所有的矿权手续,都是他经手的。他手里有一份完整的报告,地质勘探的原始数据、矿权转让的合同、还有——”
他忽然停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杨树鹏的声音变了,变得又急又低:
“有人来了。买书记,记住我的话——韦伯仁。他才是钥匙。还有——”
电话断了。
买家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他站在江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云顶阁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在一片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颗嵌在城市咽喉上的宝石。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码头。
第三号仓库的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花絮倩还站在里面。她了那些话之后,就没有再出声。他走的时候,她没有送,也没有再见。
他站在江边,忽然想起她刚才的一句话。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当官的要是都像包青天就好了。”
他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包青天。他只是一个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不得不往前走的人。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着他——棚户区的老太太,周,杨树鹏,花絮倩——还有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等。
等他把那层盖子掀开,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暮色中。
后视镜里,老码头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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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