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1章暗涌老枪,入冬第一场雨(1/2)
一
江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下得毫无征兆。
陆峥站在《江城日报》社三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中山路被雨水浇成一条灰蒙蒙的河。路灯已经亮了,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橘黄色的光,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他手里攥着一支烟,没有点——办公室禁烟,这是报社的老规矩。他其实不怎么抽烟,只是需要手里有点什么东西攥着,让手指不要那么空。
窗外有一个人撑着伞走过,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陆峥注意到那把伞——黑色的,长柄,伞骨比普通的伞多了一圈。那是军工厂的定制伞,市面上买不到。他见过这种伞,三年前在边境的一场雨里,一个线人撑着同样的伞,给他送了一份情报。情报送到之后,那个线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明天的报纸大样,头版是一条关于江城国际会展中心竣工的报道,配了一张航拍图,图上的建筑在夕阳下闪着光。他把大样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伞来了。”
字迹很轻,用的是铅笔,写完之后他用手指把字迹抹掉,纸面上只剩下淡淡的灰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他跟老鬼约定的联络方式。报社三楼朝南的窗户,每天下午五点,窗帘拉开的角度,桌上的文件摆放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是一个信号。今天他用了“伞”这个词,意味着他察觉到了异常,但不确定来源。
五点十五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明天有雨。”
陆峥把短信删了,拿起外套,出了门。
雨比刚才更大了。他站在报社门口,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台。站台下站着几个人,缩着脖子,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公交车。其中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雨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陆峥没有走过去。他转身往左走,沿着中山路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露出里面的红砖。雨水从破损的雨檐上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浑浊的溪。他走到巷子深处的一栋楼前,敲了三下门,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老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已经掉了一半。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沉得像一口老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进来。”老鬼侧身让开。
陆峥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江城的旧地图,用图钉固定着,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陆峥看了一眼那些圈的位置——都在江边,围绕着江城造船厂的旧址。
“坐。”老鬼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递给陆峥,“看看这个。”
陆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瘦削,穿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一个他认不出来的地方——像是一个码头的仓库门口,背景里有一排锈迹斑斑的龙门吊。
“这个人叫夏明远。”老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一个不认识的人,“十年前,他是我们的人。代号‘老枪’。”
陆峥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
夏明远。夏晚星的父亲。十年前在追查“蝰蛇”组织的过程中,在一次爆炸中牺牲。至少,档案里是这么写的。他看过那份档案——夏晚星给他看的。档案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眉眼和夏晚星有七分相似,嘴角微微翘起,笑得很好看。
“他没死?”陆峥问。
“没死。”老鬼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当年那场爆炸,是他自己设计的。他需要让所有人以为他死了——包括‘蝰蛇’,也包括我们自己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老鬼的目光变得深邃,“‘蝰蛇’在江城的高层,有自己的内线。而且那个内线的位置,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高。高到他不敢通过任何正常渠道传递消息——因为他不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
陆峥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选择了假死。”
“对。死了的人,没有人会盯着。死了的人,可以去做活着的人做不到的事。”老鬼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脆响,“这十年,他一直潜伏在‘蝰蛇’的外围。没有跟我们联系过,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还活着。直到上个月——”
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陆峥。
这张照片拍得比较模糊,像是偷拍的。照片上,夏明远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陆峥注意到他坐的椅子——那是一把高背的实木椅,款式很老,但木质很好,在江城的官场上,这种椅子只有一定级别的人才会用。
“这是哪里?”陆峥问。
“江城商会。高天阳的办公室。”老鬼,“夏明远用了十年时间,从最底层做起,现在是高天阳的司机。”
陆峥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天阳?”
“对。就是那个你一直在跟踪的江城商会会长。”老鬼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以为他只是一个被‘蝰蛇’胁迫的商人?不。他是‘蝰蛇’在江城的钱袋子。所有的资金往来,都要经过他的手。夏明远花了十年,才走到他身边。”
陆峥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看着老鬼。
“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我知道夏晚星的父亲还活着。”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峥。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敲。
“‘蝰蛇’最近在策划一次行动。”老鬼的声音低了下去,“目标不是沈知言。是‘深海’计划的实机。”
陆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实机?”
“对。沈知言实验室里的那些数据,只是‘深海’计划的理论部分。真正的核心——是实机。是已经完成硬件设计、正在进行最后调试的那台原型机。”老鬼转过身来,“‘深海’计划不是纸上谈兵。它是一台真实的设备。一台能改变整个卫星导航系统格局的设备。”
“实机在哪里?”
“江城国际会展中心。下周的国际科技博览会,‘深海’计划会以‘民用卫星导航终端’的名义参展。这是上面的决定——用公开的方式保护机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江城造船厂的旧址上,老鬼用红笔画的那几个圈,正好环绕着会展中心的位置。
“夏明远传递的情报,‘蝰蛇’会在博览会上动手。”老鬼的声音很沉,“不是暗杀,是夺取。他们要的不是沈知言的命,是那台实机。”
“他们要怎么动手?”
“还不知道。夏明远的权限不够,接触不到核心计划。但他知道一件事——”老鬼顿了顿,“‘蝰蛇’在江城的内线,代号‘幽灵’。这个人的身份,只有‘蝰蛇’的最高层知道。夏明远花了十年,都没有查到‘幽灵’是谁。但他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陆峥。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在很仓促的情况下:
“‘幽灵’在江城的位置,比我们想象的都高。高到——他见过‘深海’计划的完整方案。”
陆峥的脊背一阵发凉。
见过“深海”计划完整方案的人,在江城,不超过五个。沈知言、马旭东、项目组的两个核心研究员——还有一个人。
张敬之。
但他已经死了。去年冬天,从自家阳台坠,官方结论是意外。陆峥看过案卷,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张敬之?”他问。
老鬼摇了摇头:“不是张敬之。张敬之只是替罪羊。‘幽灵’用他的死,掩盖了自己的存在。”
“那到底是谁?”
老鬼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冰冷的风,吹得墙上的地图哗啦啦地响。
“陆峥,”老鬼,“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敌人,不是站在你对面的人。是站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陆峥。
“‘幽灵’就在我们身边。在江城。在这个城市的心脏里。你要找到他。在‘蝰蛇’动手之前。”
二
陆峥从老鬼那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了。
他走在巷子里,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他的肩膀上,冰凉冰凉的。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信息。
夏明远还活着。夏晚星的父亲还活着。而她不知道。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夏晚星的时候。那是在一次情报交接的任务中,她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步态从容,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先扫过对方的肩膀、腰侧和裤脚,判断对方有没有武器。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后来他知道,她是国安部派到江城的,以企业公关总监的身份作掩护,负责监控与“蝰蛇”有关的商业往来。她的父亲夏明远,十年前牺牲在反谍一线。她选择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
如果她知道父亲还活着——会怎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不是他现在能告诉她的。老鬼没有可以告诉她,那就是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秘密比真相更重要。至少,在某个时间点之前。
他走出巷子,回到中山路上。雨后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水洼里映出倒影,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走到公交站台前,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他站在那里,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公交车。
手机响了。是夏晚星。
“陆峥,”她的声音有些紧,“你现在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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