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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问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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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高,很稳,“一县之治,在安民。安民之本,在足食。足食之要,在劝农、兴修水利、轻徭薄赋。民有恒产,则有恒心。有恒心,则教化可行。教化行,则风俗可正。风俗正,则讼狱自息。此其一。”

他顿了顿,又道:“其二,在选吏。县令一人,管不了全县的事,靠的是吏员。吏员的好坏,直接关系到百姓的日子。那些敲骨吸髓的、鱼肉百姓的,必须换掉。可又不能一下子全换了,换完了没人干活。所以得慢慢来,一边换,一边教。教他们做事,也教他们做人。”

谢青山点了点头:“得好。坐。”

李景明坐下,手心全是汗。旁边的人声:“你紧张什么?得挺好的。”李景明笑了笑,没话。

谢青山又问:“第二问,一府怎么治?”

王恕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花厅都能听见:“一府之治,在选县令。县令选好了,府里的事就成了一半。另一半,在通水利、修道路、平物价、断讼狱。府比县大,管的事也多,但不能什么都管。管多了,

所以当知府的,得会放权,也得会收权。放下去的事,得盯着。盯得紧了,。这个分寸,不好拿捏。”

他挠了挠头:“学生当年在都察院,就是分寸没拿捏好,弹劾了太多人,把自己也弹劾出去了。”

众人又笑了。谢青山也笑了:“先生这个分寸,拿捏得正好。请坐。”

王恕坐下,旁边的人竖起大拇指。他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谢青山又问:“第三问,居庙堂之高,该怎么为百姓分忧?”

花厅里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陈恪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居庙堂之高,不能只见天下,不见百姓。朝廷一道政令,传到府里,府里传到县里,县里传到村里。到了百姓手里,可能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

所以当官的,不能只看奏折上的数字,得下去看看。看百姓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看他们的孩子有没有书读,老人有没有人养。看县官是不是把赋税收上去了,自己留下了多少。看府官是不是把水利修好了,银子是不是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学生当年在翰林院修史书,修了三年,读了一肚子书,可学生不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后来学生回了老家,种了十年地,才知道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才知道百姓最怕的不是蝗灾不是旱灾,是官灾。”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谢青山站起来,对着陈恪拱手道:“先生这番话,朕记住了。”

陈恪还了一礼,坐下了。

谢青山又问:“第四问,处江湖之远,该怎么为君主分忧?”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二十出头,声音还有些稚嫩:“学生以为,处江湖之远,不能只独善其身。看见不对的事,要话。看见不公的事,要管。管不了,可以写文章。文章写不了,可以告诉能管的人。什么都不,什么都不做,那不是清高,是自私。”

他顿了顿,脸有点红:“学生没有做过官,也没有种过地,只读过几本书。得不好,陛下别见怪。”

谢青山笑道:“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道:“学生沈约,宋太师的学生。”

谢青山点点头:“沈约,朕记住了。”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人站起来回答。赵伯宣讲县政,条理清晰,老成持重;陆子衡讲府治,引经据典,切中要害;还有宋清远的其他学生,有的讲农桑,有的讲水利,有的讲教化,有的讲刑狱。

每一个人都答得认真,答得实在。不是那些空话套话,是有骨头有血肉的话。

谢青山一个一个听过去,越听眼睛越亮。

这些人,有的适合在朝廷做事,有的适合去地方。

赵伯宣老成,可以当学政;陆子衡稳重,可以当知府;李景明实在,可以当县令;王恕刚直,可以去都察院;陈恪通透,可以在翰林院修史,也可以下到地方历练。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宴席散了,已经是深夜。

谢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散去的人。赵伯宣和陆子衡在廊下话,王恕拉着李景明在门口争辩什么,陈恪一个人站在角里看月亮,沈约和几个年轻人在声讨论着什么。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希望。

宋清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陛下觉得如何?”

谢青山没有回头,声音有些轻:“先生,朕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有本事的人。”

宋清远笑了:“陛下见过的。凉州那些人,山西那些人,汴京城里那些人,都是有本事的。”

谢青山摇摇头:“不一样。他们能打仗,能治国,能管钱粮。除了几位师兄外,其余的都不是读书人。科举不能开,朝廷就没有新鲜的读书人进来。朕不是看不起武将,不是看不起吏员,可治理天下,不能只靠武将,不能只靠吏员。朕需要读书人,需要懂诗书、明礼义、知廉耻的读书人。”

他转过身,看着宋清远:“先生,您今天带来的这些人,就是朕的底气。”

宋清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静远斋,这个孩子第一次站在他面前,背《论语》,一字不差。那时候他眼睛里的光,和现在一样。

“陛下,这些人是臣找来的,可能不能留下,得看陛下自己。”

谢青山笑道:“先生放心。朕已有章法。”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花厅。灯火还亮着,有人还没走。

王恕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再来一杯!”李景明在笑,陈恪不知道了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谢青山也笑了。他转身,大步走出宋府。

顺子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在夜风里晃了晃,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顺子。”

“奴婢在。”

“这些人,朕都要了。先让他们在宋太师府上住下,好好安顿。等年底官员考核结束,空出来的位置明确了,朕再一个一个见他们,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去。”

顺子应了一声,又问:“陛下,考核还没开始,就定下这些人,会不会……”

谢青山摇摇头:“不冲突。考核是查现在任的人,这些人是将来的储备。查完一批,换上一批,正好。朕不能一边优化人,一边没人补上。”

顺子点头:“奴婢记下了。”

谢青山走出巷子,回头又看了一眼宋府。灯火还在亮着,像一颗星,在人间。他抬起头,天上的星星也亮着。

他忽然笑了。这天下,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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