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蒋鸣轩(2/2)
她也回来了。
真好。
我走过去,她凭着一个背影都认出了我。
不过,她认出的是这一世的我。
也对,前世的我又瘦又脏,哪像现在这样衣冠楚楚。
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我很优秀。这一点我从不怀疑。国内外都称得上一声天才。只要给我时间,我能爬得很高。
等我解决了身份问题,等我站稳脚跟,我就去告诉她——
告诉她前世那些事,告诉她我欠她一句对不起,告诉她……
可我来不及了。
她似乎已经开始对别的男人动心。
我不甘心。
正巧,国家派我们去香江。
在那座灯红酒绿的城市里,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她受欺负,被冷落,被那些趾高气扬的港商指着鼻子骂。我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那一巴掌落下去。
那个姓萧的女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扇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脸上红红的巴掌印,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那天晚上,姑姑联系了我。
姑父的家族在汉斯猫很有势力,有政客,有科学家。当初爷爷让姑姑带着半数家产远嫁,本就存了出国的心思。
只是最后,他自己掐断了那条路,爷爷最终选择了相信国家。
姑姑不是第一次联系我了。之前我一直犹豫。可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点了头。
从那一刻起,我一脚踏进了深渊。
我以为把她带到国外就没事了。她和我一样是重生的,她应该知道这个国家从根处就是烂的。她只是没有选择。
我要给她一个选择。
我开始筹谋。一步一步,小心谨慎。
直到我发现,她好像真的不想走。
她对那个男人的眼神,对那个项目的投入,对她那些家人的维护……那不是装出来的。
我慌了。
我做了人生中最错的一件事。
我想杀了赵兰花,再嫁祸给邵家。只要她在国内没了牵挂,只要她恨透了那些人,她就会跟我走。
一步错,步步错。
等我意识到自己走到哪一步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可我还是做了唯一一件对的事。
五轴项目是她的心血,我不能毁掉它。我顶着那些特务的压力,想尽办法不进入核心部门。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我挑拨她和邵承聿的关系。趁他骨折住院,借着肖权那个小心眼的对象,制造误会。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她是在演戏。
她在骗我。
可那怎么能叫骗呢?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那天她被绑到小渔村,冲过来抱住我,问我是不是也被抓来的。
那一刻,我明知道应该告诉她真相,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做了那么多恶事,我还是不想看到她厌恶的眼神。
我窃喜,狂喜,被那种虚幻的幸福冲昏了头。
我以为我们可以远走高飞。
可我不知道,她有两枚信号弹。
一枚给我,让我放松警惕。另一枚,在我们上船后释放,她很聪明,想在不连累他人的情况下将我们一锅端。
海上那一枪,她打中了我。
子弹从眼眶边擦过,带走了一只眼睛。
我被救上来之后,右眼眶空空荡荡,右眼的世界彻底灰暗。
我嘶吼呐喊过,甚至恶毒的咒骂过她,可怨来恨去,总是无法恨她,总是无法将她的身世作为报复传回大陆。
开枪的时候,她是不是心软了一下?子弹偏了那么一点点,不然打穿的就不是我的眼睛,而是我的眉心。
我宁愿相信她心软过。
或许那一枪,是她亲吻我的眼睛。
但我是罪人,所以神降下了惩罚。
现在,我戴着眼罩,活在遥远的异国。
姑姑又在催我相亲了。她说我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我不去。
我把所有的爱恨都留在了华国。那里有我的前半生,有我所有的错,有她。
我会用余生投身研究。只要站得够高,总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三十五岁那年,我见到了。
在诺贝尔奖的颁奖台上。
她穿着墨绿色的礼服,站在聚光灯下,整个人都在发光。那么多人在为她鼓掌,那么多双眼睛追着她。
她又漂亮了。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自卑的将礼帽努力往下压,遮住大半张脸。
戴着眼罩的科学家只我一个,子弹轰击出的弹坑也不甚美观。
她的一双孩子,蹦蹦跳跳的走过来牵起了她的手,他们仰起脑袋看着时樱,满脸都是崇拜与自豪。
早听说她有了两个孩子,现在见到才有实感。
一儿一女。
小的那个被她牵在手里,扎着两个小揪揪,五官眉眼都随了时樱,看着就讨喜。
大的那个走在另一边,已经是个半大少年,眉眼间依稀有邵承聿的影子。
真丑。
小的那个路过我旁边,看见了我脸上的眼罩。
她兴奋的说:“妈妈,你快看,这个叔叔是海盗。”
时樱的视线停在我身上,我心跳如擂鼓。
这些年我保养的不错,她应该能认出我,对,她切切实实的看见我了。
她会说什么?
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叙旧吗?
她会恶语相向吗?
我脑子很乱,却听她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们去迪士尼玩,那里有真正的海岛,走吧,你爸爸在外面等我们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独角戏。
我我跟了出去,但却没有靠近。
看着她我们一家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
我应该不恨她了吧?
我很不甘心。
七七年恢复高考,七八年地主摘帽,十年动乱结束了,那些受打压下放的人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我只用熬七年就能出头,或许,也能与她做一对并肩战友。
人类终究无法抵挡时代的钢铁洪流。
我摘下眼罩,伸手摸了摸空了的眼眶,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时樱。
这一生,我就不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