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虞翻(1/2)
三国虞翻评传:经学巨擘与乱世孤臣的一生
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人,生于东汉延熹七年(164年),卒于东吴嘉禾二年(233年),是汉末三国时期集经学家、政治家、谋略家于一身的特殊人物。他出身会稽虞氏这一江东望族,其父虞歆曾任日南太守,家学渊源深厚。
在汉末乱世的裹挟中,虞翻先后侍奉王朗、孙策、孙权三位主公,凭借卓越的经学造诣与过人的智略跻身东吴核心圈层,却因刚直不阿的品性屡遭贬谪,最终流放交州十余年,老死于岭南。
《三国志》将其与陆绩、张温等江东名士同列一传,其生平不仅折射出个人性格与时代环境的剧烈冲突,更暗藏着江东大族与孙氏政权的微妙博弈。
早年际遇:儒门俊彦与乱世择主
会稽虞氏自东汉以来便是江东儒学世家,虞翻自幼受家学熏陶,“少好学,有高气”,尤其精研《周易》,年纪轻轻便在当地享有盛名。
东汉末年,朝廷纲纪松弛,地方州郡各自为政,会稽太守王朗素闻虞翻才名,辟其为功曹,掌管郡府文书与人事,这是虞翻仕途的开端。
王朗出身东海王氏,为当时着名经学家,与虞翻可谓志趣相投,虞翻在任上“奉法直道,不畏强御”,深得王朗信任。
初平三年(192年),孙策率部渡江南下,席卷江东,兵锋直指会稽。此时虞翻恰逢父丧,身着衰绖之服前往郡府,却得知王朗欲率军抵御孙策。
他当即脱去丧服入见王朗,直言劝谏:“孙策勇冠三军,所向披靡,府君若与之争锋,无异于以卵击石。会稽郡地势偏僻,难以固守,不如暂避其锋芒,待时局有变再图恢复。”
王朗素来以名士自居,耻于不战而退,拒绝了虞翻的建议,执意领兵迎击。结果正如虞翻所料,王朗军一触即溃,被迫弃城逃亡,渡海前往东部侯官县。
在乱世流离之中,虞翻展现出了过人的忠诚与胆识。他不顾家人安危,毅然追随王朗逃亡,一路悉心护卫。抵达侯官县时,县令闭门不纳,王朗陷入绝境。
虞翻挺身而出,前往城门晓以利害:“太守身遭败绩,投奔于此,实属无奈。将军若闭门不纳,既违背天下道义,又将招来孙策兵祸,望三思而后行。”
县令被其言辞打动,最终开门接纳了王朗一行。绝境之中,王朗深知虞翻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劝他:“卿有老母,可以还矣。”虞翻感念王朗知遇之恩,执意护送其抵达安全之地,方才辞别返回会稽。
此时江东已为孙策所据,孙策久闻虞翻之名,又知晓他在王朗麾下的表现,对其忠义与才干极为赏识。
他不仅没有因虞翻曾效力于敌对阵营而猜忌,反而亲自前往虞翻家中拜访,待以交友之礼,任命其为会稽功曹,重申“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的承诺——这句承诺与孙策收降太史慈时所言如出一辙,足见其对虞翻的重视。虞翻感其知遇之恩,遂决意辅佐孙策,为江东基业的稳固殚精竭虑。
担任功曹期间,虞翻多次犯颜直谏,展现出直言敢谏的品性。孙策喜好轻骑出游狩猎,常常不带随从,微服出行。虞翻劝谏道:“明府以乌合之众起家,统领散附之士,却能令众人效死力,即便汉高祖亦不及也。
然轻出微行,侍卫不及戒严,吏卒常为之担忧。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龙为鱼服则遭豫且之祸,白蛇妄行则遇刘邦之诛,愿明府稍加留意。”
孙策虽认可其言,却难改习性,只是回应:“君言是也,然时有所思,端坐悒悒,有裨谌草创之计,是以行耳。”这份君臣间的坦诚,成为虞翻早期仕途的写照。
不久,虞翻调任富春县长。建安五年(200年),孙策遇刺身亡,江东局势骤然动荡。
当时各州县长吏皆欲前往吴郡奔丧,虞翻却力排众议:
“江东未定,山民多有奸变之心,若长吏远委城郭,必致不虞。”
他坚持留守富春,身着丧服在任上服丧,既尽君臣之礼,又保地方安定。各县官员纷纷效仿,使得江东各郡县保持稳定,成功挫败了孙暠趁机攻取会稽自立的图谋。此事充分展现了虞翻的政治远见与临危决断的能力,为孙权顺利接管江东政权奠定了基础。
孙策死后,东汉朝廷与曹操先后征召虞翻,朝廷任命其为侍御史,曹操以司空之职辟召,均被虞翻拒绝。
他在给少府孔融的书信中表明心志,称自己“久处偏郡,无由自达,蒙君恩顾,得以效命”,决意留在江东辅佐孙权。同时,他将自己潜心钻研的《易注》寄给孔融,孔融阅后盛赞:“闻延陵之理乐,睹吾子之治《易》,乃知东南之美者,非徒会稽之竹箭也。又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可谓探赜穷通者也。”
会稽东部都尉张纮也在给孔融的信中为虞翻辩护:
“虞仲翔前颇为论者所侵,美宝为质,雕摩益光,不足以损。”
这些评价既彰显了虞翻的经学造诣,也反映出他在当时士林中的声望。
佐吴建功:智略卓绝与屡献奇策
孙权统事之后,感念虞翻在孙策死后稳定地方的功绩,任命其为骑都尉,使其得以参与军国大事。
虞翻虽为文臣,却兼具谋略与胆识,在东吴数次重大军事行动中屡献奇策,展现出非凡的智略。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吕蒙图谋袭取荆州,为麻痹关羽,特意称病返回建业。临行前,吕蒙以虞翻“通明医术”为由,请求其随军同行,实则是想借此次出征为虞翻创造立功机会,使其能够摆脱此前因直言获罪的困境。
虞翻深知吕蒙用意,欣然应允。同年十一月,吕蒙率军抵达南郡,南郡太守麋芳开城投降。正当吴军在城外沙丘上设宴庆祝时,虞翻却敏锐地察觉到危机,劝谏吕蒙:“今区区一心者,麋将军也,城中之人岂可尽信?何不急入城持其管钥乎?”
吕蒙恍然大悟,立即下令全军入城,控制城门及府库等要害之地。果不其然,城中部分将领本欲设伏袭击吴军,因吕蒙及时入城而未能得逞,吴军得以顺利接管南郡。
关羽兵败被俘后,孙权对其生死犹豫不决,命虞翻以《周易》占卜。虞翻筮得《兑》下《坎》上的《节》卦,五爻变而为《临》卦,当即断言:“不出二日,关羽必断头矣。”
孙权起初尚有疑虑,结果两天后,关羽果然被潘璋部将马忠擒杀,正应了虞翻的占卜结果。孙权不禁赞叹:“卿虽不及伏羲,然可与东方朔比肩矣。”
这句评价虽有溢美之词,却也反映出虞翻占卜之精准,而这种精准实则源于他对时局与人心的深刻洞察。
荆州之战后,虞翻因功受到孙权嘉奖,但他刚直不阿的品性并未改变,反而在朝堂之上愈发直言不讳。
魏将于禁被关羽俘虏后囚禁于南郡,孙权入荆州后将其释放,并待之以礼。一次,孙权骑马出行,让于禁与自己并马而行,虞翻见状当即厉声呵斥:“尔降虏,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说着便要举鞭抽打于禁,被孙权及时呵止。
后来,孙权在楼船之上设宴款待群臣,于禁听闻乐声后痛哭流涕,虞翻又直言不讳地讥讽:“汝欲以伪求免邪?”这番话令孙权颇为不悦,认为虞翻过于严苛,但也不得不承认其所言并非无的放矢。
虞翻对不忠不义之人向来嗤之以鼻,除了于禁之外,降将麋芳也多次遭到他的斥责。一次,虞翻乘船出行,与麋芳的船只相遇。麋芳的随从仗着人多势众,高声呼喊:“避将军船!”虞翻当即厉声反驳:“失忠与信,何以事君?倾人二城,而称将军,可乎?”麋芳闻言羞愧不已,连忙关闭船窗,命人调转船头避让。另有一次,虞翻乘车经过麋芳的军营,营门军官为戏弄虞翻,故意关闭营门,不让其车马通过。虞翻怒而斥曰:“当闭反开,当开反闭,岂得事宜邪?”
麋芳听闻后,深感羞愧,此后对虞翻愈发敬畏。虞翻的这些举动,看似过于偏激,实则是在维护江东政权的忠义价值观,只是其方式过于直接,未能顾及孙权的政治考量。
在日常朝堂议事中,虞翻也多次直言进谏,即便面对孙权的权威也毫不退让。孙权曾与张昭等大臣讨论神仙之事,众人皆迎合孙权之意,大谈神仙传说。唯独虞翻直言不讳,指着张昭等人说:
“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也!”这番话直接戳破了孙权的幻想,令孙权极为难堪。孙权虽表面未发作,但心中对虞翻的不满已日渐累积。
除了军事谋略之外,虞翻在外交与政治决策上也展现出独到的见解。黄武七年(228年),辽东公孙渊派遣使节前往东吴,意图与孙权结盟。嘉禾元年(232年),孙权决定派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率领船队从海路前往辽东,向公孙渊求购战马。虞翻得知此事后,极力反对,认为“辽东路远,海道艰险,派人求马无益,徒耗人力财力”。他深知孙权此时已对自己心存不满,直接进谏恐遭斥责,于是请求交州刺史吕岱代为转达劝谏之意,但吕岱畏惧孙权威势,不敢代为传话。虞翻的担忧最终不幸言中,周贺等人的船队在返回途中遭遇风暴,又遭到曹魏将领田豫的伏击,全军覆没,战马未得一匹,反而损失了大量将士与物资。
虞翻在东吴的功绩不仅体现在军事与政治上,其经学造诣也为东吴文化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他一生潜心治学,尤其在《周易》研究方面成就卓着。虞翻的易学源于家传,其高祖虞光、曾祖虞成、祖父虞凤、父亲虞歆均为易学名家,世代相传京氏易学。
虞翻在继承家学的基础上,博采众长,融会贯通,着成《易注》九卷(一说十卷),对《周易》的卦象、爻辞作出了独特阐释,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虞氏易学体系。此外,他还为《老子》《论语》《国语》《太玄经》《孝经》《周易参同契》等典籍作注,着作颇丰。
可惜的是,这些着作大多在后世散佚,现存虞氏易注主要见于李鼎祚的《周易集解》,后人如清人惠栋、张惠言等均对其易学思想多有阐发,足见其学术影响之深远。
获罪流放:直道不容与交州讲学
虞翻的才华与功绩虽为东吴所倚重,但他“性疏直,数犯颜谏争”的品性,却与孙权的猜忌之心及东吴朝堂的政治氛围格格不入。孙权自赤壁之战后地位日渐稳固,尤其是在称帝之后,对臣下的直言进谏愈发难以容忍,而虞翻的屡次“犯颜”,最终触怒了孙权,导致了他的流放之祸。
虞翻获罪的直接导火索是一次宫廷酒宴。孙权称吴王之后,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酒至酣处,孙权亲自起身向群臣劝酒。当轮到虞翻时,虞翻却趴在地上假装醉酒,拒不接杯。孙权刚转身离开,虞翻便立即起身坐好,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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