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报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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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潜到清华园的时候,实验楼门卫老周正蹲在台阶上,拿铁丝捅他那支堵了半个月的菸斗。
听说找刘主任,老周头也没抬,铁丝朝三楼戳了戳。
“东头左手第二间。”
走廊宽敞,水磨石地面拖得鋥亮,能照见人影。
墙上掛著几幅工具机设计图和一张研究中心组织架构表,框在玻璃框里,钉得端端正正。
沈潜走到东头,门关著。他敲了三下。
门拉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蓝布工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左胸口袋上印著研究中心的红色编號。
二十出头,中等个,肩膀宽,站得直。看见沈潜,伸手就握过来。
“沈记者,等你半天了,快进来。”
沈潜愣了一下。
来之前他打听过,这位刘主任刚升了正处,手下管著四个大组、两百多號研究员,无刷电机和数控工具机两样硬成果摆在那儿,上头非常看重。
他琢磨著怎么著也得是个老成持重的派头,没准还戴副眼镜。
结果开门的是这么个人,握手的时候掌心发烫,跟刚从车间回来似的。
“刘主任,您这手……”
刘光奇低头一看,乐了。手心蹭了一小片机油印子。
“对不住,刚才去车间看样机跑稳定性测试,翻记录的时候碰到了,没顾上擦。”他从桌上扯了块布隨便蹭了两下,侧身让开,“来来来,坐。”
办公室挺宽敞。一张大办公桌,上头摊著图纸和几本翻开的参考书。
桌角叠著厚厚一摞课题组周报,最上头那份用红笔批了好几行。
墙上钉著一张大图,从天花板拖到桌面,是手绘的技术路线图,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小字,旧墨跡上压新墨跡,四轴联动、晶闸管、光柵尺、精密铸造这些词底下都划了横槓。
靠墙一排铁皮柜子,贴著项目编號的標籤。
窗户朝南,正对著楼下一棵银杏树,阳光从叶缝里筛进来。
沈潜坐下来,掏出笔记本。他擬了三页提纲,可坐下来的这一刻,心里有点没底。
对面这人跟他是同龄人,说不定还小一两岁。可人家已经搞出了燃煤炉改良、刷直流电动机、数控原型机……他暗暗把这串名字过了一遍,吸了口气。
“刘光奇同志,从一九六〇年到现在,您先后完成了燃煤炉改良、农用抽水机、净水装置、蜂窝煤改良、农用小工具套装,还有无刷直流电动机和数控原型机。很多人管您叫技术天才,还说您一个人撑起了好几个关键领域。您自己怎么看”
刘光奇听完,先摆了摆手。那个动作乾脆得很,然后他笑了,笑得挺大,露出一排白牙。
“这话不对,我不同意。”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每项成果,没有一项是我一个人能扛下来的。”
他扳起手指头开始数,语速快,手势也利索。
“炉具改良,学校给场地,食堂胡师傅蹲炉子前头帮著一块儿试,那师傅五十多了,烟燻得眼泪直淌也不走。抽水机,张志刚同志帮我校內校外跑材料,海淀公社的社员们在地头一起摇著试,有个大爷手冻裂了口子还攥著摇杆不撒。”
他接著往下掰手指。
“无刷电机就更別提了。林子川管磁路,冯晓光搞检测线圈,张志刚统筹材料,陈国安师傅车铣刨磨全从他手里过,后来两百多號人一起往上堆,没日没夜地干了几个月。”他把手一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我只是提了思路。具体上手干活的,是大伙。这些活计一个人包谁也包不了。”
沈潜飞快记了几行,抬起头。
“可您確实比別人想得远,也想得系统。一九六一年初,您同时提了四个攻关方向——抽水机、净水装置、蜂窝煤改良、农用小工具。这四样在当时全是农村和生產一线最急缺的。这种看得远的能力,从哪儿来的”
刘光奇把搪瓷缸子搁下。
“我打小爱看书、爱琢磨机械,中专学的机械製造,老师教得好,教材编得知识点很多,每一点知识都贴著生產走。”他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再加上我这人閒不住,老往工厂农村跑。看工人师傅怎么干活,看农民同志种地缺什么。看得多了,心里就有数了。”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想起了什么来劲的事儿。
“就说那个抽水机吧。我在海淀公社看见社员们挑水抗旱,一担接一担,半天下来肩膀磨得皮都破了,扁担一压,血珠子从布衫里渗出来。我站在地头看著,急得很。当时就想,能不能做个手摇的傢伙,不用电不用油,一个人摇著就能顶几十个人挑水”
他看著沈潜,目光炯炯的。
“这个想法从哪儿来的从那些磨破的肩膀上来的,从群眾的需要里来的。”
沈潜低头写了几行字,停了笔。
“您的意思是,技术创新得跟著实际需求走”
“对的!”刘光奇嗓门一亮,隨即收住,“技术是给生產生活服务的。炉具冒黑烟,呛人还费煤;有的地方饮水不乾净,喝了闹肚子;冬天取暖烧不起好煤,又怕煤气中毒。这些问题杵在那儿,你不去碰,它们就一直杵著。”
他把搪瓷缸子转了个圈,缸底磕在桌面上一声响。
“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別的,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工作者,儘自己一份力罢了。”
沈潜在“普通”两个字下头划了一道横线,换了个角度。
“您在攻关中碰了不少钉子吧有没有想过,当初只做一件事是不是更稳妥”
刘光奇笑了一下。那个笑挺坦荡,嘴角一翘,满不在乎的样子。
“当然想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风灌进来,桌上的图纸啪啪翻了几页。“可国家等不了啊。抗旱、饮水、取暖、农业生產,哪一样不急学校撑著我,领导信我,同志们跟著我干,我再缩手缩脚,那就真对不起大伙了。”
他背靠窗台,身后是满树金黄的银杏,阳光从背后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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