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家宴亦是国宴(2/2)
曾孝宽冷笑:“还是老一套。陛下不会理会。”
“但他们在民间有些声望,若联名上书,舆论上……”
“舆论上,有马六的面铺,有赵娘子的糕点铺,有书院那些孩子。”曾孝宽淡淡道,“百姓眼睛是雪亮的,谁让他们日子变好,他们心里清楚。”
他收起卷宗:“后日陛下设宴,咱们皇城司也要去人。你准备一份简报,把各地新政推行情况汇总一下——好的要说,问题也要说。陛下要听真话。”
干办领命退下。曾孝宽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墙。一年了,这场改革从汴京推向全国,每一步都伴着争议,每一步都踩着荆棘。
但好在,方向没错。
他想起三日前陛下的那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刮骨疗毒。痛,但要忍。”
是啊,要忍。但只要骨头正了,毒清了,这个大宋,才能健健康康地走下去。
月色如水,宫墙沉默。这座千年古城,正在一场静默的变革中,悄然蜕变。
而明天,将有一场特殊的家宴。在这场宴席上,皇帝与百姓,朝臣与工匠,老师与学生,将围坐一桌,共话这一年来的风雨晴岚。
这或许就是陛下要的“家国一体”——国是大家,家是小国。当每个人都把国事当家事,这个国家,就有了魂。
曾孝宽吹熄了烛火。衙署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清辉。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
四月初十,卯时三刻。
撷芳园里早已忙碌起来。这座位于文德殿后的皇家园林,平日里是皇帝赏花休憩之处,今日却被布置得格外不同——园中桃花林下摆了二十张八仙桌,每桌八椅,没有主次之分,全都围着中央一片空地。空地上架着两口大锅,一口炖着羊肉,一口煮着茶汤,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孟云卿亲自带着女官们布置。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常服,头发简单绾起,指挥若定:“那张桌子往左挪些,对,给鲁师傅他们留出宽敞位置……茶点先上,每桌四样,要摆得好看些……”
薛婉儿抱着一摞册子过来,额角微汗:“娘娘,这是今日要展示的文书——绩效司的案例汇编、钱庄的年终账册、工部的官道图纸、书院的学生名录……都备好了。”
“先放那边亭子里。”孟云卿指了指园子东侧的八角亭,“待会儿让各人自己介绍。”
她走到园门口,看着那块新挂的匾额——“撷芳园家宴”,字是赵小川亲笔,朴拙中带着洒脱。门两旁还贴了副对联:
“一园春色酬知己,满座高朋话家常。”
这是赵小川昨日写的。他说,今日不要君臣,只要家人。
辰时初,第一批客人到了。
是马六夫妇。两人穿了崭新的粗布衣裳,马六手里提着个三层食盒,王氏挎着个包袱,在宫门前紧张得腿都打颤。引路的内侍笑道:“马老板别怕,今日陛下说了,来的都是家人。”
进了园子,马六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园子。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桃花开得云蒸霞蔚。更重要的是,那些宫女太监都对他们笑脸相迎,没有半分轻视。
“马六哥,马大嫂!”薛婉儿迎上来,引他们到一张桌前,“坐这儿,这是给你们留的位子。”
桌上已摆了四样茶点:枣泥糕、莲花酥、芝麻饼、糖耳朵,正是他们带来的。食盒里的糕点被精心摆在了青瓷盘里,衬着红艳艳的桃花,煞是好看。
王氏看着,眼圈红了:“这……这摆得比咱们自己做的好看多了。”
“是糕点本身就好。”薛婉儿笑道,“待会儿陛下来了,你们亲自端给他尝。”
正说着,第二批客人到了——是书院那群孩子。李铁柱抱着个木匣,钱多多拎着账本,赵鹰肩上停着只雏鹰,其他学生也都带着各自的东西。年轻人进了园子,少了拘谨,多了好奇,东看看西瞧瞧,叽叽喳喳。
“铁柱!”鲁班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人今日穿了身深蓝棉袍,胡子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他那套宝贝刻刀。
“鲁师傅!”李铁柱忙迎上去,“您坐这儿,挨着我。”
“成。”鲁班头坐下,打量四周,“这园子气派。老夫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进皇宫,托你们的福。”
辰时三刻,重要人物陆续到了。
李铁锤和沈括一起来的,两人抬着个半人高的木模型——那是汴京至洛阳官道的沙盘,山川河流、驿站货栈,做得精细异常。他们把模型摆在空地中央,立即吸引了众人目光。
孙老实带着钱庄三位掌柜进来,每人捧着一摞账册。老吴边走边念叨:“东家,待会儿汇报时,先说好的还是先说问题?”
“都实话实说。”孙老实道,“陛下要听真话。”
赵言和赵昶搀着赵颢走进园子。寿王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头发用玉簪束起,看着精神矍铄。他看着满园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散在各方;三个月后,竟因一场新政聚在了这里。
“皇叔。”赵小川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众人转头,见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只戴了顶乌纱巾,身旁的孟云卿也是家常打扮。两人并肩走来,不像帝后,倒像寻常人家的夫妻。
“都来了?”赵小川笑着扫视众人,“好,开宴!”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冗长的致辞。赵小川拉着孟云卿在最中央那张八仙桌坐下,对众人道:“今日规矩就一条——想吃什么自己拿,想说什么尽管说。来,先尝尝马六家的枣泥糕!”
马六夫妇紧张地端上糕点。赵小川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枣香浓郁,甜而不腻,好!”他看向王氏,“大嫂,这枣泥可是自己熬的?”
王氏红着脸:“回……回陛下,是。枣子选的灵宝大枣,去核去皮,文火熬三个时辰。”
“费工夫啊。”赵小川点头,“但值得。好东西都是工夫堆出来的。”
他招呼众人:“都尝尝!别客气!”
园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宫女太监们穿梭上菜——倒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些家常菜式:红烧羊肉、葱烧豆腐、清炒时蔬、鲜菇汤……但每道都做得用心。
鲁班头吃了口羊肉,咂咂嘴:“这肉炖得烂,适合老夫这牙口。”
李铁锤笑道:“鲁师傅,这是按您教的法子炖的——冷水下锅,撇沫,加料,文火慢炖。御厨说您这法子好,省柴火还入味。”
“那是!”鲁班头得意,“老夫吃了六十年的饭,还能不知道怎么做饭好吃?”
众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赵小川放下筷子:“光吃没意思。咱们今日聚在这里,是因为这一年来,大家都为这大宋出了力。现在,都说说吧——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往后打算做什么。谁先来?”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赵言跳起来:“本王先来!”
赵言走到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本王办书院一年,收了三百学生,教了木工、算学、农事、驯鹰……现在第一批毕业的六十人,个个有去处。”他指了指李铁柱他们,“这些孩子,就是证明!”
李铁柱起身,捧着那个黄杨木笔筒走到赵小川面前:“陛下,这是学生做的。鲁师傅教了雕工,学生加了镂空技法。”
赵小川接过细看。笔筒上的松鹤栩栩如生,更妙的是,透过镂空的羽毛,能看到内壁刻的一行小字:“国泰民安”。
“好!”赵小川赞道,“手艺精巧,寓意更好。铁柱,你现在在工部?”
“是,在将作监。”李铁柱道,“学生正和鲁师傅一起改良农具。上月做的省力犁,已在京郊试用,一人一牛一天能耕五亩地,比旧犁快一倍。”
鲁班头接话:“这小子脑子活,老夫教他雕工,他反过来教老夫用‘角度规’。现在老夫雕花,先用他那规尺划线,又快又准!”
赵小川笑了:“这就叫教学相长。下一个?”
钱多多站起,有些紧张:“陛下,臣女在皇城司账目稽核科。上月查兵部武库账,发现三处亏空,追回八百贯。”她打开账本,“这是查账的方法——用复式记账法核对,疑点一目了然。”
“可有人为难你?”赵小川问。
“有。”钱多多老实道,“但曾大人说了,只要账目没错,该查就查。现在……现在他们不敢了。”
众人笑。薛婉儿起身:“陛下,绩效司推行一年,编制考评细则七大类四十二小项,收录案例一百零八则。这是案例汇编。”她递上厚厚一本册子,“每个案例都有问题、有分析、有改进。如今六部已开始试行,成效初显。”
赵小川翻看几页,指着其中一条:“‘郑州黄河堤坝案’——这案例好。李铁锤,你说说。”
李铁锤起身,走到那个官道模型前:“陛下,郑州的教训就是——工程不能只重结果,得管过程。所以这条汴洛官道,”他指着模型,“从勘测到验收,全程按绩效考评来。每段路都有负责人、有时限、有标准。谁做得好,奖;谁做得差,罚。”
沈括补充:“臣设计了‘工程进度管控表’,把三百里官道分成一百段,每段都有详细计划。另编了《工程标准手册》,往后全国工程都照这个标准来。”
赵小川点头:“标准化,好。省得各自为政,质量参差不齐。”
孙老实这时起身,捧着账册:“陛下,钱庄一年放贷一千二百笔,总额六万八千贯。七成借款人盈利,两成收支平衡,一成亏损。”他顿了顿,“亏损的那一成,钱庄尽力帮扶了。实在不适合经商的,也妥善收贷,没逼死一个人。”
“坏账多少?”赵小川问。
“八笔,已用风险准备金冲销。”孙老实翻开账册,“但臣以为,这八笔‘坏账’值——因为它们让钱庄完善了风控。现在我们放贷前要背景审查,放贷后要定期回访,还设了‘创业顾问’帮扶。”
他指着马六:“马六就是例子。他被栽赃陷害,钱庄没放弃,帮他正名,帮他重开。现在他的面铺,是甜水巷最红火的铺子之一。”
马六起身,深深一躬:“谢陛下,谢孙掌柜。小人……小人现在每月能赚十贯钱,已还了第一期贷款。街坊们都说,吃小人的面放心。”
赵小川欣慰:“这就对了。新政不是要做圣人,是要让普通人活得有尊严。”
轮到赵颢了。老人缓缓起身:“陛下,臣这三个月的边关之行,感触最深的是——将士们要的不多,只要朝廷‘记得’。”他从袖中取出那份《边关军务改进条陈》,“这是臣与杨文广将军商议后拟的。已在定州试行。”
赵小川接过翻阅。条陈详细务实:军械养护、屯田垦殖、抚恤安置……每条都有具体方案。
“皇叔费心了。”赵小川道,“这份条陈,朕准了。先在河北路试行,成功则推广全军。”
他环视众人:“你们看,这就是一年的成果——书院培养了人才,绩效司立了规矩,钱庄活了经济,工部建了工程,边关稳了军心。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们这些原本不相干的人,因为同一个目标,坐在了一起。”
园子里安静下来。桃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桌上、杯中、肩头。
孟云卿这时起身,举杯:“本宫提议,为这一年的风雨同舟,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酒是普通的米酒,但此刻饮来,格外甘醇。
饮罢,赵小川道:“刚才说的都是成果,现在说说难处。谁有难处,尽管说。今日不说,往后可没这机会了。”
沉默片刻,一个书院学生怯怯举手:“陛下,学生……学生有话说。”
是那个回乡推广新农具的孙谷。他起身,脸涨得通红:“学生回淮南老家推广省力犁,乡亲们起初不信。学生免费借他们用,他们用了说好,可……可就是不肯买。”
“为何?”
“因为贵。”孙谷道,“一架省力犁要三贯钱,旧犁只要一贯。乡亲们说,三贯钱够买半头牛了。”
李铁柱插话:“那是因为用料好、工艺精!旧犁用三年就坏,省力犁能用十年!”
“可乡亲们算的不是这个账。”孙谷苦笑,“他们手头紧,先顾眼前。”
鲁班头忽然道:“这事老夫有主意——让钱庄放‘农具贷’嘛!三贯钱,分三年还,一年一贯,利息少算些。乡亲们肯定愿意。”
孙老实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农具是生产工具,能增收,还款有保障。回去就拟章程!”
一个问题,当场就有了解法。
又有个工部年轻官员起身:“陛下,绩效考评好是好,但文书太多。下官上月为了填一张‘物料耗用表’,花了两个时辰。有这工夫,能多巡一段堤了。”
薛婉儿起身回应:“这问题绩效司已注意到。新版的表格已简化,重要数据前置,次要数据后置。另外,设了‘文书助理’岗,专门帮官员处理文书——就像匠人有学徒,官员也该有助手。”
那官员点头:“这法子可行。”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解法一个接一个提出。园子里气氛热烈,不像君臣奏对,倒像同僚商讨。
赵小川静静听着,心中感慨。这就是他要的——不是他一个人想,是大家一齐想;不是他一个人做,是大家一齐做。
孟云卿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您看,这就是您常说的‘众人的智慧’。”
“是啊。”赵小川微笑,“一个人的脑子再聪明,也比不上百个、千个脑子一齐转。”
这时,赵颢忽然起身,走到空地中央,对着众人深深一躬。
“皇叔?”赵小川一怔。
赵颢直起身,眼中含泪:“诸位,老夫……老夫有句话,憋了三个月,今日不得不说。”
园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曾经的谋逆亲王。
“老夫这一生,前五十年走错了路。”赵颢声音哽咽,“总觉得自己才高,觉得朝廷亏待我,觉得这天下该是我的。于是结党营私,阴谋篡位,差点……差点毁了这大宋。”
他顿了顿:“是陛下给了我一条生路,让我在书院教书,让我去边关劳军。这三个月,老夫看到了——看到了李铁锤这样的官员,为治河几天几夜不睡;看到了孙老实这样的商人,拿自己的钱帮百姓;看到了鲁班头这样的匠人,把手艺毫无保留地传下去;看到了马六这样的百姓,得了机会就拼命做好……”
老人泪流满面:“老夫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为国’——不是争权夺利,不是高谈阔论,是踏踏实实做事,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老夫前半生,白活了!”
园子里鸦雀无声。只有桃花瓣簌簌飘落。
许久,赵小川起身,走到赵颢面前,握住他的手:“皇叔,现在明白,不晚。”
他转向众人:“今日这家宴,办对了。为什么?因为它让咱们看到——不管你是亲王还是百姓,是官员还是匠人,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大宋,就有希望。”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马六使劲拍手,手掌拍红了都不知道;鲁班头抹了把眼泪,骂了句“这风真大,迷眼了”;李铁柱和钱多多相视而笑;薛婉儿眼眶微红……
孟云卿悄悄擦去眼角的泪,对身旁女官道:“记下来——今日撷芳园家宴,寿王涕泣陈情,众皆感佩。此景当入史册。”
宴席进行到午时,气氛正酣。宫女们端上了马六的汤面——这是赵小川特意吩咐的,说要尝尝“汴京百姓的日常”。
面端上来,清汤白面,撒着葱花,简简单单。但众人吃得格外香——这是他们共同守护的,平凡而真实的生活。
赵小川刚吃了半碗,园门外匆匆进来一个内侍,手里捧着个漆盒,神色凝重。
曾孝宽起身接过,打开一看,脸色微变。他走到赵小川身旁,低语几句。
赵小川眉头皱起,放下筷子。
园子里渐渐安静。所有人都看着皇帝。
赵小川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众人,缓缓道:“江南急报——连日暴雨,太湖水位暴涨,吴江堤出现险情。苏州知府请求朝廷拨银十万贯、调工匠三千,紧急抢险。”
消息如石投水,激起涟漪。方才的温馨瞬间被凝重取代。
李铁锤霍然起身:“陛下,臣请命前往!”
沈括也起身:“臣懂水利,可同行!”
孙老实道:“钱庄在江南有分号,可调现银应急!”
薛婉儿:“绩效司可派员监督工程,防贪墨、保质量!”
书院学生们纷纷站起:“学生愿往!”
赵小川看着这一张张急切的脸,心中涌起暖流。这就是他想要的大宋——有事一起扛,有难一起当。
他起身:“好。李铁锤、沈括,你们三日内出发,带上工部最好的匠人。孙老实,钱庄调五万贯现银,先解燃眉之急。薛婉儿,绩效司派三人随行,专司监察。书院……”他看向学生们,“你们还年轻,这次先观摩学习。待险情过后,再去帮着重建。”
众人齐声:“遵旨!”
赵小川走到空地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今日这家宴,本是庆功。但天有不测风云——功要庆,难也要扛。朕很高兴,看到你们没有退缩,而是抢着上前。”
他顿了顿:“这就是新政的意义——不只是让日子变好,更是要在大难来时,有力量、有人心、有办法。今日这宴,到此为止。但咱们这家,”他指着众人,“永远不散。”
“散宴!”孟云卿起身宣布,“诸位各司其职,即刻准备!”
众人行礼告退。园子里热闹散去,只剩满园桃花,兀自绚烂。
赵小川和孟云卿站在亭中,看着众人匆匆离去的背影。
“陛下,”孟云卿轻声道,“您说,这算不算是‘万里江山不如家宴’?”
赵小川笑了:“今日这宴,吃出了家的味道,也吃出了江山的责任。云卿,”他握住她的手,“新政这条路,咱们走对了。”
园外传来马蹄声——是李铁锤他们去调集人手了。远处,皇宫的钟声响起,雄浑悠长。
这钟声,不只响在汴京,也将响在江南,响在每一个需要大宋子民担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