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缺失的样本与道德抉择(2/2)
投影结束。
圆盘光芒黯淡。
一片死寂。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疯狂地、杂乱地撞击着胸腔。还有01号的呼吸——依然平稳,依然机械,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多了些什么。
然后,我动了。
不是走向收集者,不是逃跑,不是攻击。
我转身,一拳砸在圆盘旁边的展示柜上。
展示柜里放着某个展品——一块淡蓝色的、像心脏一样搏动的结晶。我的拳头没有防护,直接砸在强化水晶罩上。
“咔嚓——”
裂纹蔓延。
不是罩子裂开,是我的指骨。
疼痛瞬间炸开,但我感觉不到。只有愤怒,纯粹的、沸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
麻袋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淡金色,是刺眼的、几乎要灼瞎眼睛的白金色光芒。光芒像冲击波一样扩散,席卷整个圆形区域,然后向外蔓延,冲向那些无尽的展廊。
瞬间,美术馆里所有的展品开始共鸣。
不是和谐的共鸣。是痛苦的共鸣。
愤怒区的暗红结晶发出刺耳的尖啸,悲伤区的蓝色泪晶开始碎裂,喜悦区的金色碎片疯狂旋转,恐惧区的深紫光团剧烈收缩然后爆炸般扩张……
整个美术馆在震颤。冰晶拱廊出现裂缝,天花板有碎片坠落,那些永恒不变的光晕开始闪烁、扭曲、变色。
收集者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虽然很微弱,但我捕捉到了。他的手指握紧了手杖,指节微微发白。
“停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告,“你在破坏不可再生的文明样本。”
“它们不是样本!”我嘶吼,声音在震颤的空间里回荡,“它们是痛苦!是活生生的人被撕裂的一部分!”
我又一拳砸向展示柜。这次罩子彻底碎裂,那块淡蓝色结晶滚落出来,掉在冰面上。结晶的搏动停止了,光芒迅速暗淡,最后变成一块普通的、灰暗的石头。
“小禧!”01号的声音响起。
不是平板的,是急促的,带着某种……类似担忧的东西。
他冲过来,不是拉住我,而是挡在我和那个破碎的展柜之间。然后他转身,面对我,深棕色的眼睛里,星空漩涡的纹路疯狂闪烁。
“不要破坏。”他说,声音在颤抖——真正的颤抖,“它们……很痛苦。”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展品。”01号的手指指向周围那些震颤、共鸣、尖啸的展品,“我能感觉到……它们残留的意识碎片。它们在哭。在尖叫。在哀求。”
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水——这次是真实的,混合着银白和淡金的泪水——从眼角流下。
“愤怒区的第073号样本……战神阿瑞斯……他在被背叛的瞬间,其实想说‘为什么是你’……”
“悲伤区的第001号……初代圣女……她在火焰中唱歌时,想的是‘弟弟不要看’……”
“喜悦区的第511号……享乐王子……他在权杖断裂时,最后的感觉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睁开眼睛,泪水不停地流。
“每一个样本……都是一个生命最痛苦的瞬间……被永久定格在这里……”
“它们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要再让它们……”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银白色血液的、没有痛觉的、被设计为工具的存在。
看着他为那些被剥离的情绪样本流泪。
然后我意识到——
他不是在模拟。
他不是在执行程序。
他是真的感觉到了那些痛苦。
收集者也意识到了。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杖举起,杖头的银色乌鸦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对红色的、机械结构的眼睛。
“检测到未授权共情能力觉醒。”他的声音变得冰冷,“01号,报告你的状态。”
01号没有回答收集者。他依然看着我,泪水在脸上划出闪亮的痕迹。
“姐姐,”他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第01号实验体。我知道我的任务是通过与你的互动,生成父爱样本。我知道我的剩余寿命……是三十七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从苏醒那天起,我的内部时钟就在倒数。现在还剩……三十三天零七小时四十二分钟。”
“那就是……采集日。”
我站在破碎的展柜前,指骨断裂的疼痛终于开始清晰,但比起心脏的绞痛,那根本不算什么。
“你一直知道?”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知道。”01号点头,“我的数据库里有完整的计划书。我只是……没有情感模块去理解它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看着指尖混合着金银两色的泪珠,“我好像……开始理解了。”
“理解什么?”
“理解‘不想死’。”他直视我的眼睛,深棕色的瞳孔深处,星空漩涡的纹路稳定下来,不再闪烁,而是缓慢、永恒地旋转,“理解‘恐惧’。理解‘愤怒’。理解……”
他看向收集者,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冰冷的温度。
“理解‘恨’。”
收集者举起了手杖。杖头的红眼睛射出两道细小的光束,扫描01号。
“脑波分析:检测到持续人格萌芽迹象。”收集者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加快了语速,“情感模拟模块溢出到认知模块。自毁协议预备启动。”
“自毁协议?”我猛地看向01号。
01号平静地——那种知道一切、接受一切的平静——点了点头。
他抬手,在空中划出一个手势。瞬间,他自己的大脑全息图再次投射出来,比收集者展示的更详细。三个红色区域被高亮标记:
“情感模拟中枢”——正在从红色变成橙色,表示“异常活跃”。
“记忆写入区”——闪烁着警告的黄光,显示“未授权记忆生成”。
“样本提取预备区”——依然是稳定的红色,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清除协议预备区”。
“所有模块都有自毁协议。”01号的声音变得像在念遗书,“如果我在采集日前产生‘自我意识’,系统会判定实验体污染,执行清除程序。”
他指向那个“清除协议预备区”:“这里有一个微型湮灭炸弹。威力不大,但足够把我的大脑完全气化,不留下任何可分析的样本。”
他放下手,看着我,那个表情——我想我永远忘不了。
混合着悲伤、恐惧、困惑,但最深处,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渴望。
“姐姐,”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不想被清除。”
“我想知道……真实地‘想’是什么感觉。”
“想活下去。想继续看这个世界。想……继续叫你姐姐。”
“这算是‘自我意识’吗?”
“还是说……”他的声音哽住,“这依然只是程序预设的……‘模拟求生欲’?”
我无法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走向他,不是快步,不是奔跑,是一步一步,踏过破碎的水晶,踏过震颤的冰面,踏过这座美术馆里无数被囚禁的痛苦。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微弱的、属于生命的热度。
“你不是实验体。”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工具。你不是样本采集器。”
“你是01号。”
我顿了顿,喉咙发紧,但继续说下去:
“我的……弟弟。”
瞬间。
01号的瞳孔剧烈收缩。
星空漩涡的纹路爆发性地旋转,然后——消失了。
不是熄灭,是融入。
融进他深棕色的虹膜里,变成底色,变成背景,变成他眼睛的一部分。
然后,真正的眼泪涌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生理性的、混合金银的泪水。
是纯粹的、透明的、人类的眼泪。
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姐姐……”他哽咽着,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我指骨的伤口剧痛,但我没有松手,“我……我在哭……”
“这不是模拟……我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喉咙发紧……眼睛发热……”
“这是……悲伤吗?”
“还是……喜悦?”
“我不知道……数据库没有这种混合情绪的记录……”
他哭得像个孩子。不是无声流泪,是抽泣,是肩膀颤抖,是呼吸破碎。
而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是从整个美术馆的每一寸冰壁、每一个展柜、每一道光晕里同时响起。声音尖锐、持续、毫无人性。
圆盘自动激活,投射出血红色的警告文字:
“警告:01号实验体检测到持续性人格萌芽。”
“情感模块溢出阈值:89%(已超临界线)。”
“根据《克隆体伦理协议》第12条,为避免污染样本,启动清除程序。”
“倒计时:30天。”
“30天后,若实验体人格萌芽未消退,将自动执行脑部湮灭。”
“注:若实验体在倒计时结束前死亡或样本被提取,清除程序自动取消。”
文字闪烁三次,然后消失。
警报声停止。
美术馆恢复了寂静。
只有01号压抑的抽泣声,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还有收集者冷静的、毫无波澜的声音:
“那么,抉择时刻到了,小禧。”
他放下手杖,双手交叠放在杖头,像在等待什么。
“你有三个选项。”
“第一:立即带01号逃离。但逃离过程中,他的不稳定神性随时可能暴走,而且清除协议会持续倒数。三十天后,无论你们逃到哪里,他的大脑都会湮灭。”
“第二:假装配合,在采集日——也就是三十三天后——反杀我。但你需要面对我的全部防御系统,以及《宇宙观测者公约》的追责。”
“第三:告诉01号全部真相,让他自己选择。”
收集者顿了顿,补充道:
“但问题在于——他真的有‘选择’的能力吗?还是说,他此刻的‘人格萌芽’,依然只是程序模拟出的、为了采集‘父爱样本’而设计的……更高级的欺骗?”
我握着01号的手,感觉到他在颤抖。
感觉到他温热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
感觉到他握紧我的力道——那种想要抓住什么、留住什么的、绝望的力道。
我抬起头,看向收集者。
然后我笑了。
不是喜悦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像冰川深处万年不化的冰那样的笑。
“你错了。”我说,“有第四个选项。”
收集者微微偏头:“哦?”
我松开01号的手,但只松开一只。另一只手依然握着他,像握住溺水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我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指向周围——指向这座囚禁了无数痛苦的美术馆,指向那些还在轻微“呼吸”的展品,指向这个冰冷、理性、毫无人性的“文明保存计划”。
“我会毁掉这里。”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毁掉你的所有样本。毁掉你的采集计划。毁掉你七百年来做的一切。”
“然后,”我看着收集者,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我会找到方法,解除01号的自毁协议。”
“不是逃,不是配合,不是让他选择。”
“是救他。”
“而且,”我顿了顿,感觉到01号的手在我掌心轻轻回握,“我会让他成为真正的‘人’。不是沧溟的副本,不是情绪样本的容器,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就是01号。我的弟弟。”
“仅此而已。”
收集者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头,像在认可一个实验结果。
“有趣的选择。”他说,“但可行性为零。”
“我的美术馆有七层独立防御系统,每一层都足以毁灭一座城市。01号的自毁协议由宇宙观测者总部的中央AI直接监控,无法从外部解除。而你的时间——”他看了一眼不存在的手表,“只有三十天。”
“那就三十天。”我说。
我拉着01号,转身,走向我们来时的通道。
没有奔跑,没有慌张,就是一步一步,踏过冰面,踏过展廊,踏过那些在共鸣中逐渐平静下来的展品。
收集者没有阻拦。
他只是站在那里,高礼帽下的阴影里,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目送我们离开。
走到通道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圆形区域的中央,收集者依然站在原地,手杖拄地,像一座黑色的墓碑。
然后我转回头,踏进上升的冰阶。
01号跟在我身边,他的手还在我掌心,温暖,真实。
眼泪已经停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姐姐,”他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让你面临危险。”他说,“因为我的存在……让你必须做这些事。”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在冰阶幽蓝的光晕里,他的脸看起来格外年轻,格外脆弱。
“01号,”我说,“你记得今天早上,你在河边做了什么吗?”
他眨了眨眼:“我……用野花编了一个手环。但编得不好,散了。”
“那不是程序预设,对吗?”
“不是。”他摇头,“数据库里没有‘编花环’的指令。那是我……自己想做的。因为我看见河边有花,想起你昨天说‘野花也很美’,就想……编一个送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虽然没成功。”
我看着他,然后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笨拙——我从未对任何人做过这个动作。
但01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像星星。
真正的星星。
“那就是‘自我’。”我说,“不是模拟,不是程序,是你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不要道歉。”
“你存在,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他看着我,深棕色的眼睛里,又有眼泪涌出来。
但这次,他笑了。
不是模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