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父亲的保险装置(2/2)
“——切断连接。记住,真正的力量——”
完全中断了。
我咬破舌尖——已经伤痕累累的舌尖——让血腥味充满口腔。不是要施法,只是要疼痛,要一个锚点。
底部缝合线。
我把麻袋从腰间扯下来,在狂风中翻转它。袋底是双层加固的布料,缝线密密麻麻,用的是特殊的银灰色线,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我用还能动的右手手指摸索,指甲抠进针脚的缝隙。
找到了。
有一个针脚打结的方式不同。不是普通的平结,是一个复杂的、环环相扣的几何结,像某种微型符文。我用力扯它,但线坚韧得异常,像融进布料里的金属丝。
血。他说用血激活。
我把指尖按在结上,挤压掌心的伤口。血渗出来,不是滴,是被吸进去。银灰色的线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发光——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蓝白色,像深海鱼类的荧光。
缝合线自行拆解。
不是散开,是有序地、精确地,一针一针从布料中退出,在空中悬停、重组。它们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旋转的封印阵,直径不到十厘米,但复杂程度令人窒息。三层同心圆,七芒星结构,边缘是我不认识的古文字符——不,我认识,是理性圣殿早期研究用的情绪编码文字。
封印阵中心,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这次是完整的录音:
“女儿,这是预设留言,编号三,触发条件:麻袋吸收宿主自身情绪达到阈值。”
父亲的声音停顿了一秒,像在组织语言。
“你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也可能,我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无论如何,有几件事你需要知道。”
“第一,麻袋不是普通的收集工具。它是我早期研究‘情绪维度叠加理论’的实践产物。简单说,它可以暂时将收集的情绪存放在现实维度的‘夹层’里,避免被外部干扰场影响。但代价是,每次触发保险装置,它会切断与现实的连接三十分钟。这期间你无法存取里面的任何东西。”
我握紧麻袋。它的重量在减轻,质感在变得虚幻,像要溶进空气里。
“第二,这个保险装置不是为了保护麻袋,是为了保护你。能触发这个条件的,只有一种情况:你遇到了能操纵情绪的反向力场,那种技术会剥离人的情感本质,把人变成空壳。而麻袋在那种环境下,可能会变成反向抽取你情绪的导管。所以它设计了自锁——宁可暂时失效,也不被利用来伤害你。”
风还在呼啸。我看见了建筑物的轮廓,屋顶的尖塔,街道上移动的光点——车流。也许八十米。五十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事情发展到需要触发这个装置,说明对方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常规应对范围。不要依赖工具,小禧。不要依赖我留给你的任何装置。糖果、麻袋、档案馆的密钥……这些都只是引导,不是答案。”
封印阵开始收缩,光芒越来越亮。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工具里,在你心里。在你选择感受什么、记住什么、为什么而愤怒、为什么而希望的能力里。他们想剥夺的就是这个——选择的权力。不要给他们。”
“活下去,女儿。用你自己的方式。”
最后一句话说完,封印阵炸开成无数光点,消散在夜风中。
与此同时,麻袋彻底失去了实体感。它还在我手里,但摸上去像在摸一团有温度的雾,一个关于“袋子”的概念而不是真实的物体。里面的共鸣尘、收集的数据、所有的情绪样本——全都无法触及了。
但坠落还在继续。
地面三十米。我看见下方是一条宽阔的街道,幸运的是,这个时间车流稀疏。不幸的是,我正对着一辆正在行驶的货车车顶。
我闭上眼。
然后——
糖果碎片有了反应。
那些散落在口袋里的、焦糊的糖纸碎片,突然同时震动起来。不是之前那种保护性的展开,而是更微妙的、像在……调整频率。
它们发出细密的嗡嗡声,和空气摩擦的声音共振。不,不是和空气,是和周围空间中残留的情绪场共振——下方街道上,司机赶路的焦虑;两旁建筑里,居民日常的疲惫;远处广场,狂欢人群虚假的喜悦;还有我自己心里,那团混乱的、刚刚回归的真实情绪。
糖果碎片用某种方式,把这些频率混合、平衡,产生了一个临时的……
缓冲场。
不是护盾,不够挡住撞击。但像一层无形的弹簧垫,铺在我和现实之间。
我撞穿了货车车顶的帆布棚。
然后是金属骨架。
然后是车厢底板。
每一层撞击都被缓冲场吸收、转化、分散。我听见金属扭曲的声音,帆布撕裂的声音,自己的骨头再次发出抗议的声音——但没有碎裂。至少没有新的碎裂。
最终我躺在车厢里,身下是一堆用防水布盖着的机器零件。缓冲场消散了,糖果碎片彻底变成了一小撮灰色的灰烬,混在口袋的布料纤维里。
我躺着,看着头顶破开的大洞,夜空从洞里漏进来,几颗星星在城市的污染光害中勉强可见。
呼吸。一次。两次。
我还活着。
肋骨大概断了不止两根,左臂的固定支架完全碎了,但手臂本身似乎没再加重伤势。全身的擦伤和淤青在争先恐后地宣告存在,但核心系统——心脏在跳,肺在扩张,大脑还能思考。
我慢慢坐起来。
车厢外传来急刹车的声音,司机的咒骂,脚步声靠近。帆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张惊恐的脸探进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我的脸。
“你……你从天上……”
“对不起。”我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会赔偿。”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脸被生活磨出了深刻的皱纹。他张着嘴,手电筒的光在我和车顶破洞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确认这不是某种荒诞的梦。
然后他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放下手电筒,爬进车厢,从驾驶座后面拿出一个急救包。
“别动。”他说,声音粗哑,“你看起来像被一整支城卫队踩过。”
他帮我检查伤口,手法熟练得不像普通司机。消毒,包扎,用夹板重新固定左臂。整个过程沉默,只有他偶尔低声的指示:“抬一点。”“吸气。”“会疼,忍着。”
包扎完,他退后一步,打量我。
“你不是庆典区掉下来的。”他说,不是疑问,“那种地方的醉鬼掉下来,闻起来是酒和廉价香水。你闻起来是血和……别的东西。”
“实验室。”我如实说,“有人在做不人道的实验,我逃出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手电筒的光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然后他说:“我女儿。去年参加了一个‘情绪健康改善计划’,免费的。回来之后,她笑了三天。不停笑,连睡觉的时候嘴角都咧着。第四天,她走到阳台,跳下去了。还在笑。”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法庭说是自杀。计划主办方给了赔偿金,说是人道援助。”他顿了顿,“钱我没要。我要的是他们告诉我,他们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我看向他的眼睛。那里有深不见底的愤怒,但被压在冰层
“他们在标准化情绪。”我说,“把所有人变成不会真正痛苦,也不会真正快乐的……安全版本。”
他点头,像早就猜到了。
“你要阻止他们?”
“我要找到我父亲。他可能知道怎么阻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爬出车厢。我听见他在驾驶座翻找什么,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袋。
“吃的,水,一点现金,还有这个。”他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东海岸的详细地形图。我跑货运时自己画的,比官方地图准。”
我接过地图。“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还记得怎么疼。”他说,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我女儿跳下去的时候,不疼。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去参加另一场派对。人应该疼的时候,就该疼。不然还算什么人?”
他帮我下车。货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远离主街的喧嚣。远处,庆典的音乐还在轰鸣,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虚假的心跳。
“小心东海岸。”司机最后说,“那里有东西。不是城卫队,不是委员会,是更老的……不好的东西。跑货运的都知道,晚上不靠近遗忘灯塔五十里。”
他开车走了,车顶的破洞像一只悲伤的眼睛,仰望着星空。
我靠着巷子的墙壁坐下,打开他给的帆布袋。食物是简单的干粮,水是干净的,现金不多但够用。地图确实详细,手绘的标记细致到每条小溪、每处礁石群。
然后我检查糖果。
或者说,糖果剩下的东西。
那些灰烬在我掌心,轻轻一碰就散开,但核心处有东西——七个微小的光点,排列成勺状,像北斗七星。其中两个光点亮着,第三个在闪烁,剩下四个暗淡。
进度“2/7”。
当我凝视那第三个闪烁的光点时,一段信息流进意识。不是声音,是影像:
三座巨大的方尖碑,矗立在荒芜的海岸线上。石材是某种黑色的、吸光的材质,表面刻满流动的符文——和麻袋封印阵上的是同一种文字。方尖碑围成一个三角形,中心是……
一座灯塔。
但影像太模糊了,像隔着浓雾看东西。灯塔的轮廓扭曲不定,时而像是石建筑,时而像是活物在蠕动。唯一清晰的是塔顶的光——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蓝白色的,和封印阵的光一模一样。
然后影像消失了。
我深呼吸,试图理清思绪。
琳娜的移动实验室。她展示了标准化城市的恐怖美好,透露了父亲参与的旧计划,最后用情绪干扰场逼我到了绝境。而糖果——父亲留给我的糖果——用两次激活回应了危机:第一次护盾,第二次中和脉冲。
但中和脉冲不只是防御。
它还包含了父亲预设的信息,指导我触发了麻袋的保险装置。而那个装置,把麻袋暂时关掉了。
为什么?
为了保护我不被反向抽取情绪,这是父亲说的。但还有别的吗?
我想起琳娜最后的反应。
在情绪干扰场启动,麻袋开始吸收我的希望时,她是什么表情?不是得意,不是胜利,是……观察。像科学家在记录实验数据。然后糖果发射中和脉冲,她的干扰场失效,数据清零,警报响起。
但她笑了。
不是计划失败的气急败坏,不是意外发生的惊讶。是更深的、更满足的笑。
“精彩!”她鼓掌,“不愧是情绪捕手的最终造物,连防御机制都这么优雅。”
这句话当时被淹没在混乱中,现在回想起来,像冰块顺着脊椎滑下。
“其实我的主要任务就是逼出糖果的全部功能,数据已经收集完毕。”
她说。
不是要杀我。不是要抓我。是要测试糖果。
测试父亲留给我这个“最终造物”的极限在哪里。护盾是第一次,中和脉冲是第二次。两次都触发了,两次的数据都被她收集了。
而麻袋的保险装置触发,也许也是她预料中的一环?甚至可能是她故意用反向力场引导出的结果?
“第三处共鸣尘地点在东海岸‘遗忘灯塔’。”她当时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推荐旅游景点,“那里有天然的‘恐惧共鸣场’——不是我们制造的,很有趣吧?”
天然的恐惧共鸣场。
三座情绪方尖碑。
糖果解锁的影像。
司机警告的“不好的东西”。
这一切指向同一个地方。
而琳娜故意告诉我,故意指引我去。
陷阱。当然是陷阱。但陷阱有两种:一种是为了抓住你,一种是为了让你去某个地方、做某件事。
她想要我去灯塔。
为什么?
我摸着腰间的麻袋。它现在摸上去像一团温暖的空气,一个承诺而不是一个工具。三十分钟,父亲说。三十分钟无法使用。
但保险装置触发时,我注意到一件事:麻袋底部那个复杂的缝合线,那些针脚的走向……我见过类似的图案。
在档案馆最深处的禁书区,一本父亲手写的笔记里。他画过类似的阵法,旁边标注:“情绪维度锚点——现实夹层的七个出入口。”
七个节点。
麻袋有七个隐藏节点,我只触发了第三个。另外六个在哪里?触发条件是什么?效果是什么?
而糖果的进度是“2/7”,两个光点亮着,第三个闪烁。七分之二。中和脉冲是第二次激活,那第一次是什么?护盾?还是更早的时候,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触发?
我站起来,全身的伤口同时抗议。但我需要移动,需要思考,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麻袋恢复功能。
也需要决定。
去东海岸,明知是陷阱,还是要去。
因为父亲在那里留下了什么?还是因为琳娜希望我去那里,而我想知道为什么?
或者,最简单的原因:我没有别的线索了。城主府毁了,档案馆封了,沧溟的踪迹像风中沙粒。而遗忘灯塔,至少是一个地点,一个方向。
我展开司机给的地图。
东海岸距离狂欢城大约三百公里。没有快速交通工具的话,步行需要一周以上。但地图上标记了几条货运路线,有便车可搭。如果顺利,也许三天能到。
但“顺利”这个词,在我的生活里像个笑话。
我收起地图,背上帆布袋,走出巷子。
城市的灯光依然辉煌,庆典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糖衣,包裹着底下腐烂的东西。人们还在笑,还在舞,还在用虚假的喜悦喂养那个永远饥饿的系统。
而我,要去一个充满恐惧的地方。
因为有时候,真实的恐惧比虚假的幸福更值得信任。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糖果灰烬,那些光点还在微微发热。
“爹爹,”我低声说,声音被街头的音乐吞没,“你究竟给我留了多少层保护……”
“……又留了多少难题?”
远处,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夜晚的狂欢即将过去,白天的狂欢即将开始。
而我要离开这场永不结束的派对,去海边,去灯塔,去面对那些连遗产委员会都不敢制造的——天然的恐惧。
麻袋在我腰间,虽然暂时无法使用,但父亲的针脚还在。那些细密的、严谨的缝合线,每一个结都是他亲手打的。
我知道,当三十分钟过去,当麻袋重新连接现实,它会再次成为我的工具。
但父亲说得对。
真正的力量不在工具里。
在为什么而使用工具的选择里。
我选择了方向。
开始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