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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王国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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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说八级工老李头,我最好的兄弟!那手艺,全省都能排上号!可就是这样的大拿,他老伴尿毒症,等着钱做透析、换肾!厂里报销不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最后没办法,他瞒着我,把厂里分给他的那点股份,三千五百块!就三千五百块!卖给了专门在厂区门口蹲守的二道贩子!那是他三十多年工龄、一辈子手艺换来的啊!他递钱给医院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这心里……像刀割一样!” 王国栋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还有铸造班的刘大拿,”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看铁水花色断成分,绝活!铸的件,周边县市的小厂都抢着要。多好的手艺!可他儿子争气,今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年就要好几千!厂里发不出工资,他借遍了亲戚,脸都丢尽了。最后……最后没办法,逼着他媳妇……偷偷去了县南边那几家洗头房……挣钱供儿子读书!我……我听说那天,刘大拿在自己家小院里,抱着个废铁砧子,哭了一宿啊!他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脸面比命都重!这让他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张舒铭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渗出冷汗。他之前只知道工人困难,却没想到困难到如此具体、如此践踏尊严的地步。

王国栋又猛灌了一口茶,胸脯剧烈起伏,仿佛不吐不快:“还有电工班的小赵,才四十出头,干活利索,是厂里的技术苗子。家里老人常年吃药,孩子上初中。厂里搞买断,他犹豫了好久,舍不得手艺,可家里等米下锅啊!最后咬牙拿了四万块钱买断费,想着摆个摊做点小生意。可钱刚拿到手没捂热,他爹脑溢血住院,押金就要两万!后续治疗还是个无底洞!他愁得几天几夜没合眼,前天……前天晚上,被人发现他在医院后门的小树林里……喝了农药!人……人没救过来!留下句话,说对不住爹,对不住孩子……那买断费,成了他的催命钱啊!”

“还有更造孽的!”老人捶打着沙发扶手,老泪纵横,“老孙家的闺女,学习多好!去年考上了县一中重点班!可老孙下岗了,厂里那点股份没人要,家里实在供不起。孩子懂事,自己偷偷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跟她妈说没考上,要去南方打工……才十六岁的娃啊!她班主任找到家里,我们才知道……娃现在在东莞哪个电子厂,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手指头都磨破了……多好的苗子,就这么毁了!毁了呀!”

一个个鲜活而又残酷的例子,泣血般道出,描绘出一幅幅在时代变革的巨轮下,普通工人家庭挣扎、破碎、乃至毁灭的悲惨图景。那不仅仅是为了三五千块钱,那是为了救命钱、学费、活命钱!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和体面!

张舒铭沉默地听着,内心受到巨大的冲击。他之前更多是从元教授那里学到的宏观视角:资产重组、价值洼地、投资机遇。但此刻,王国栋的话将这些冰冷的概念与滚烫的、充满血泪的现实连接了起来。他看到了“改制”二字背后,那一个个具体的人的命运,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重。

王国栋用力抹了一把脸,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颤抖:“股份制,转型……这些道理,文件上的字,我都懂!我跟几个老伙计私下里,不知道论证过多少回!” 说到这里,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技术权威,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执着的光。他拿起身边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笔记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些简单的零件草图和数据。

“张老师,你看,”他指着草图,语气变得清晰而有力,“我们厂,转型不是没路!汽车零配件,绝对是条活路!比如车门锁芯、变速箱壳体、刹车盘……这些东西,有技术含量,但不像发动机、变速箱总成那么高不可攀。我们厂有铸造基础,有机加工能力,老师傅们的手艺稍微适应一下新图纸,没问题!我们缺的是什么?是新的设备,是数控机床!是稳定的市场订单!是那个TS质量体系认证!”

他的眼神充满了技术人员的自信和憧憬:“只要有钱投入,改造几条生产线,引进关键设备,再下力气把质量管理体系搞上去,通过认证,我们就有希望给省城那家新开的合资轿车厂做配套!哪怕先从最简单的结构件、标准件做起,只要挤进了供应链,厂子就能活!而且能活得很好!”

但这光芒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更深的忧虑淹没。他合上笔记本,颓然地靠回沙发背,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可钱从哪来?银行看到我们厂就摇头,县里财政紧张,指望工人那点股份钱,简直是杯水车薪!现在的情况是,等不到厂子盘活,人就要先垮了、散了、没了!张老师,你说,这希望在哪里?这改制,改来改去,难道就为了把这些老伙计们最后一点指望都改没了吗?!这么好的技术底子,这么能干的一群人,难道就因为没钱、没订单,就要这么活活困死、逼死吗?!”

老人的质问,像重锤般敲在张舒铭的心上。他看到了王国栋内心的巨大矛盾:一方面,他对厂子的技术底蕴和转型方向有着清晰的认知和坚定的信心;另一方面,他对当前改制陷入的困境、对工友们遭受的苦难,感到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这种强烈的反差,使得老人的倾诉格外具有感染力。

张舒铭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充满悲愤的“希望在哪里”的问题。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尖锐的问题,显示了他思维的冷静与深度:

“王师傅,我完全理解您的痛心和您对技术的信心。您描绘的转型蓝图也很清晰。但请允许我问一个可能不太合时宜的问题:即使我们假设,能解决资金问题,投入大笔钱进行设备更新和体系认证,这其中难道没有巨大的风险吗?比如,技术消化能力是否跟得上?产品质量能否稳定达到汽车厂的要求?即使通过了认证,能否拿到足够维持生产的订单?更重要的是,改制过程中复杂的人员安置、债务处理、股权纠纷,这些会不会成为吞噬资金的无底洞,最终导致投入血本无归?”

张舒铭的问题,像一瓢冷水,泼在了王国栋滚烫的情绪上,却也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王国栋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意识到他并非只有一腔热忱,更有着清醒的头脑和风险意识。

老人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点点头:“张老师,你问到点子上了。风险,当然有,而且不小。” 他开始以更理性、更像一个潜在合作者的口吻分析起来,“技术消化,我们有信心,老工人学习新图纸、适应新工艺,需要时间,但底子厚。质量稳定性,是最大难关,这需要严格的管理和持续的投入。订单……确实不敢打包票,但省里大力推动本地配套,这是个机会。至于改制中的麻烦事……” 他叹了口气,“那是肯定有的,债务、人员,都是难题。但俗话说,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只要方向对,资金足,人心齐,这些难关,未必不能一个一个去攻克。最怕的,是现在这样,不死不活,人心涣散,那才是真的没希望了。”

他的回答,既承认了风险,又透露出一种基于技术自信的、克服困难的决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厅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照亮了两人凝重的面容。茶已经凉了,但谈话的热度却未曾消退。王国栋的倾诉,混合着绝望与希望,悲怆与执着,深深地触动了张舒铭。他不仅看到了一个濒死企业所蕴含的、被极度低估的资产价值,更看到了以王国栋为代表的一代技术工人所拥有的、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宝贵财富——他们的手艺、他们的责任心、他们对工厂融入血液的感情。

“危机,危机,危险中孕育着机会。”元教授的话再次在张舒铭脑海中回响。此刻,他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这里的“危险”,不仅仅是投资失败的风险,更是无数工人家庭正在经历的真实苦难;而“机会”,也不仅仅是资本增值的机会,或许,也蕴含着挽救一个企业、改变一群人命运的一线曙光。

他没有立刻给出轻率的承诺或安慰,而是郑重地对王国栋说:“王师傅,谢谢您今天跟我讲了这么多肺腑之言。您说的困难,我听到了,非常现实,也非常……沉重。您指出的转型方向和技术底气,我也记住了。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但也可能……比很多人认为的更有价值。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消化、仔细想想。”

王国栋看着张舒铭眼中认真思索的神色,而非敷衍的同情,心中似乎也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火苗。他用力点头:“好,好!张老师,你肯认真想,我就感激不尽了!厂子的事,不急在一时,但也拖不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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