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雪下得那么认真(2/2)
酒肆内跑堂的人没几个,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推开木窗,整片西湖便跌进了眼里。
点了黄酒,几样时鲜:蒸得正好的湖蟹、醋鱼、茭白肉片,还有一碟盐炒冬笋。
酒刚温上,话匣子也开了。起初是品评湖景,说着说着,便转到时局文章。
陆游的声调渐渐高了起来:“如今这临安,楼阁日新,夜夜笙歌,可曾有人北望?”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桌沿敲着:“我昨夜读《剑南诗稿》,只觉字字都是铁马冰河……”
果然是到死不忘写下《示儿》,让全天下的小孩都要背出“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陆游!
他的主战及统一思想真是毫不遮掩,如此年轻气盛、锋芒毕露,能被录取才怪了。现在朝堂上与其说都是秦桧的声音,不如说是太监皇帝赵构的本意。
陆离知道,楼镒和眼前这个周必大,也必定都是与陆游三观一致的——哪怕他们没有陆游表现得那么露骨,不然不会变成朋友。
陆游话音未完全落下,窗外忽然有了异样。
先是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接着,一片、两片、无数片莹白的、绒毛似的雪片,悠悠然从铅灰色的天幕里飘落。
“哇!下雪了!”陆离扑到窗前,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水汽与雪意的风灌进来,吹动了他们的衣袖与发带。
她伸手去接鹅毛大雪,兴奋地不行:“临安竟然下雪了!是了,小冰河期快来了,气候是要变冷了。”
南宋的临安,是有很多雪景的,跟后世的杭州不一样。断桥残雪这处风景之所以如此着名,就是在南宋时期,有无数诗人给它写下了华丽篇章。
“小冰河期是什么?”楼镒好奇地问。
“应该算是一种地理现象,通俗的讲,就是气候会比前朝冷许多。有些地方会闹水灾,而有些地方却会闹旱灾,庄稼收成都受影响,老百姓日子会很难。”
“陆娘子竟还懂这些。”话音落下,周必大便感叹,“哎!世道艰难!”
“百姓困苦。”陆游也紧跟着一句。
四个人都静了下来,齐齐望向窗外。
陆离知道,其实他们几个并不懂“小冰河期”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感叹地是别的。
这场雪来得突然,却下得认真。世界在短短片刻间,改换了颜色与质地。
陆游看得有些痴了,他忽地起身,站在窗前。雪花有几片调皮地落在他的眉梢,瞬间化成细小的水珠。
“你们看,”他指着湖面,声音里有一种被震撼后的低沉,“这像不像……一幅正在挥毫的巨画?天为纸,雪为墨,而湖山是那永远画不完的意境。”
楼镒端起温热的酒盏,接了一片雪花在杯沿,看它慢慢融化:“务观此喻甚妙。这雪落无声,却仿佛在言说万千。”
周必大接着低声道:“它落在临安的画栋雕梁,也落在汴京的断壁残垣……”
这句话让小小的酒肆里又静了一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远处有钟声传来,是净慈寺的钟声混在雪幕里,嗡嗡的,显得格外悠远,仿佛来自时间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