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都察院(2/2)
程文渊抬手止住两人的争论,目光深沉:“谏,是要谏的。然则,如何谏?谏些什么?若只是一味反对,痛斥其非,恐难入圣听。陛下所欲,乃高效、直接、能深入肌理的监察之力。我等上奏,也需正视都察院当前之短,提出切实可行的自强之策,表明都察院有能力、也应当成为陛下整饬风纪的主要依仗,而非被边缘化。”
他顿了顿,缓缓道:“其一,当奏请扩大都察院‘风宪巡查’之规模与权限,增设常驻地方及重要衙署的‘巡按御史’,赋予其更大的独立调查权与临时处置权,并保障其人身安全与经费,减少地方掣肘。其二,优化御史选拔考核,不仅重清议,更需通晓实务(钱谷、刑名、军务),鼓励御史深入基层调研,使其奏报更具分量。其三,完善都察院内部协作与情报汇总机制,与审计司、刑部建立更紧密的案情移交与联合办案流程。其四,对于涉及高级官员或军中将帅的重大案件,可请旨设立由都察院主导、多部门参与的‘特别察案组’,专案专办,提升权威与效率。”
王御史眼睛一亮:“堂尊此议甚妥!既回应了陛下对监察不力的担忧,提出了都察院自强革新的具体路径,又坚守了公开、依法的监察正道。或许……还可奏请,若确需设立特殊机构以应对非常之事,其人员选拔、章程制定乃至部分行动,也应由都察院参与监督,或至少纳入都察院与法司的制衡框架内,避免其完全脱离朝堂法度。”
周御史虽然仍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能被接受的策略,闷声道:“那……那锦衣卫之事,就在奏章中不提?”
“提,但要换一种方式提。”程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以言:闻朝野有设立新衙以强监察之议,此固见陛下求治之心切。然臣等虑及,监察之要,在于‘公正’与‘制衡’。新设机构,权责若不清晰,制衡若不到位,恐滋生新弊,反伤国本。故恳请陛下,若确有必要,务必将新机构之权责、界限、监督、与都察院等法司之关系,以成文法度明确之,并广集群议,慎之又慎。如此,既未直接反对陛下之意,又为其套上了法度与舆论的笼头。”
三人又仔细推敲了奏章的措辞与细节,直至暮色四合。程文渊知道,这封奏章一旦呈上,便是一场与皇帝意志的直接、谨慎而关键的对话。都察院的未来,乃至整个大齐监察体系的格局,或许都将由此决定。
就在都察院内部紧张商议对策的同时,关于“锦衣卫”的隐秘风声,也开始在长安其他敏感的官僚圈层中引起窃窃私语。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对“整风诏”本就感到压力、或与地方势力、军中将领有千丝万缕联系者,闻讯后更是心头惴惴。一种对未知监察力量的恐惧,开始与对现行审计、都察院监督的忌惮交织在一起,形成更为浓厚的压抑氛围。有人开始更加谨慎地检视自己的言行与交际,有人则试图通过更隐蔽的方式加固自己的关系网络与利益堡垒。
而处于风暴眼的皇帝黄巢,对于都察院即将到来的奏章以及朝野的暗流,似乎早有预料。他每日依旧处理政务,召见大臣,过问北疆战事与科学院进展,神色如常。只是偶尔在批阅奏章间隙,他会抬头望向都察院所在的方向,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内心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在坚定某种不容更改的决心。
都察院,这个古老的、象征着文官体系内部自我净化与权力制衡的机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皇权本身的、意图绕过甚至重塑它的强大压力。是坚守传统法度与公开监察的“正道”,在变革中寻求自强与新生?还是在新的皇权利剑面前逐渐式微、沦为附庸?一场关于监察权力归属与行使方式的静默角力,已然在开平二年的暮春,悄然拉开了序幕。其结果,将深远地影响这个王朝的治理模式与政治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