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掌心的传承(2/2)
顾魏推开他的手,一脸嫌弃:“少来这套。先把正事办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两人都明白,这种托付,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事或朋友关系。
顾魏没有擅自做决定。
他将陈明大舅的详细病历、影像资料以及自己思考的两种手术路径整理成清晰的文档,带回了家,向爷爷,那位肝胆外科的泰斗请教。
书房里,爷孙俩对着灯光仔细研究着片子。
爷爷戴着老花镜,沉默地看了很久,手指偶尔在片子上某个关键点轻轻敲击。顾魏站在一旁,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自己的分析和两种方案的利弊。
良久,爷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顾魏,目光锐利却带着赞许:“你的判断很准确。常规方案稳妥,但粘连严重,术中视野是最大问题,容易损伤血管。你提出的这个改良路径,”他指了指顾魏画出的示意图,“角度更巧妙,能从根本上避开风险区,但对主刀的要求极高,手要稳,心要细,不能有丝毫偏差。”
他顿了顿,语气是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沉稳,“理论上,你这个方案更优。”
顾魏静静听着,等待爷爷最终的建议。
爷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放心,也有一丝英雄暮年的淡淡释然。他最终缓缓开口,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手术,最终你来主刀。”
顾魏微微一怔,他虽然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但毕竟涉及长辈至亲,且爷爷尚在。
爷爷看出了他的迟疑,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而坚定:“原因很简单。我都八十岁了,年纪大了,手再稳,也比不上巅峰时期。经验和眼光还在,但长时间精细操作的体力精力,终究是短板。”
他的目光落在顾魏身上,充满了信任,“而你现在,才是外科医生的黄金期。 技术、体力、反应速度、创新的勇气,都在最好的时候。”
他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由你来做这个手术,最合适。”
这不是退让,而是基于对医学客观规律的尊重,以及对继承人能力的最高认可。他将自己的声誉,以及老友家人的托付,一并交到了顾魏手上。
顾魏看着爷爷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胸腔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被认可的激动填满。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如水:“我明白了,爷爷。我会做好。”
没有多余的保证,但这句承诺,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最终,经过与陈明及其家人的充分沟通,手术方案确定为顾魏提出的改良路径,并由顾魏亲自主刀。爷爷则作为定海神针,会在手术室观察室全程关注,以备不时之需。
手术那天,无影灯下,顾魏手持器械,眼神专注。
他知道,这不仅是在救治一位病人,更是在践行一种传承,用最精湛的技术,回报一份跨越了辈分的、沉甸甸的信任。
当他以那个精妙的角度成功避开重要血管,清晰暴露病灶并顺利切除时,观察室里的爷爷,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欣慰。
顾魏,正在用他的方式,接过并延续着这个医学世家的荣耀与责任。
而这一次,他为兄弟、为长辈而战的手术,也必将成为他职业生涯中,又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印记。
手术室的指示灯终于熄灭,门缓缓打开。顾魏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下颌,脸上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但眼神是清亮而平和的。
他刚走出来,等候在外的家属立刻围了上去,为首的正是陈明的表哥,也就是病人的儿子,他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期待。
“顾医生,我爸爸他……怎么样?”陈明表哥急切地问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顾魏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冷静却让人心安的脸,他点了点头,语气平稳而肯定:“手术很顺利,病灶完整切除了,术中出血很少,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接下来在ICU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话音刚落,陈明表哥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一把紧紧握住顾魏的手,激动得声音哽咽:“谢谢!太谢谢您了顾医生!真的……我们一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陈明舅妈和其他亲属也在一旁红着眼眶,连连道谢。
顾魏被这浓烈的感激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只是微微摇头,语气诚恳地一再表示:“别这么说,真的不用谢。我和陈明是好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而且我是医生,这都是分内工作。帮这个忙是应该的。”
这时,陈明妈妈也从人群中走了过来,她眼里含着泪花,脸上却是欣慰和骄傲的笑容。
她用力地 拍着顾魏的肩膀,像是看着自家最有出息的孩子:“好孩子!小顾啊,阿姨看着你这些年,真是越来越棒了! 技术好,心肠也好!顾院长和苏老师真是培养出个好儿子!”
她说着,扭头看向跟在身后、同样松了口气的陈明,语气带着感慨和一丝习惯性的比较:“儿子你瞅瞅!你学学人家小北! 事业家庭两不误,现在连手术都做得这么漂亮!”
这突如其来的“拉踩”让陈明瞬间找回状态,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妈!我哥们儿厉害我骄傲!但您这怎么又开始了?我今天立了大功好不好,联系专家、跑前跑后……”
周围原本充满感激和紧张的气氛,瞬间被这母子俩的日常斗嘴打破,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魏看着吵吵嚷嚷的陈明和他妈妈,又看了看紧握自己手、情绪依然激动的陈明表哥,疲惫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个轻松而真实的笑容。
这一刻,手术成功的喜悦、被信任的满足、兄弟情谊的温暖与家长里短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
他不仅仅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手术,守护了一个家庭的圆满,也再次印证了与陈明之间那份牢不可破的情谊。而躺在ICU里尚未苏醒的舅舅,正是这份情谊与责任最核心的联结。
顾魏今天排满了手术,连台做下来,完全结束的时候,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九点多。
白大褂里的刷手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捂干,留下疲惫的黏腻感。他知道陈一萌孕晚期容易累,早已在下午就安排她先回家休息了。
此刻,他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体回到办公室,只想赶紧换了衣服回家。没想到,一推门,却发现陈明竟然在里面,正翘着腿坐在他的椅子上,优哉游哉地玩着手机。
顾魏微微蹙眉,一边解开白大褂的扣子,一边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儿呢?还没回家。”
陈明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手机,脸上挂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欠揍的讨好笑容:“等你呢!今天您老人家为了我舅舅辛苦了整整一天,我不得有点表示,在这儿慰问您一下?”
顾魏连跟他斗嘴的力气都没了,脱下白大褂扔到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行,那我谢谢您。心意领了,可以跪安了。”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后,指着抽屉对陈明说: “帮个忙,把药给我。”
这句话让陈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蹭”地站起来,神色立刻变得严肃:“你不舒服?” 他太了解顾魏,不是实在难受,绝不会主动要药。
顾魏靠在桌沿,揉了揉眉心,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简短地承认:“心悸,胸闷了半天了。”
“哎呦!”陈明一声低呼,所有插科打诨的心思全没了。
他二话不说,顺手就从顾魏抽屉里熟练地拿出听诊器,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他走到顾魏身边,拉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强硬: “别逞强,坐下!”
顾魏顺从地坐下,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陈明将听诊头捂热,撩开他的洗手衣,冰凉的听头贴上他左胸的皮肤。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陈明听得异常仔细,眉心越蹙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取下听诊器,脸色不太好看:“心率快,早搏有点多。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低血糖加上疲劳诱发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从顾魏抽屉里翻出了他常备的药,又去接了杯温水递过来,“先把药吃了。”
顾魏接过水和药片,仰头吞下,动作有些迟缓。
陈明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数落道:“我说顾大医生,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你那个心脏什么情况自己没数吗?这么连轴转,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也就是一萌现在身子重,没精力管你,你就可劲儿造是吧?”
顾魏没力气反驳,只是闭着眼,等那阵心悸的余波慢慢过去。药效还没上来,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数落的话也说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拉过把椅子坐在对面:“行了,今晚我开车,送你回去,你给我老老实实休息。”
顾魏微微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在真正的兄弟面前,偶尔的脆弱和妥协,并不丢人。
夜色深沉,办公室里灯光清冷,但这份源于专业与友情的及时关怀,却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抚慰疲惫的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