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飞刀(2/2)
王主任上前一步与顾魏握手:“顾老师,久仰大名。病人的情况我们已经按您的要求做了最新评估和准备,麻醉科主任和体外循环的同事都在医院等着了。”
“麻烦你们了,直接去医院吧。”顾魏没有多余寒暄,言简意赅,步伐未停。
车子早已在出发层等候,一路无话,顾魏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上海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仍在脑海中模拟着手术步骤。
抵达瑞明医院,这是一家以高端服务和顶尖专家资源闻名的私立医院。环境静谧,设备崭新,但此刻顾魏无心欣赏,他被直接引往重症监护病房旁边的专属会议区。
小小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上海的专家团队、麻醉医生、体外循环师、护士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风尘仆仆赶来、名声在外的年轻教授身上。
没有客套,顾魏径直走到投影幕布前,U盘插入电脑,调出他刚刚在高铁上完善过的手术预案。
“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他的声音冷静而具有穿透力,“这是我的手术方案。重点有三个:第一,入路选择,避开原手术疤痕,从这里切入;第二,粘连分离,我会采用钝锐结合的方式,这里、这里,是血管高危区,需要麻醉团队时刻监测血压变化,准备好随时输血;第三,肿瘤切除边界,我需要术中冰冻病理的快速支持……”
他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配合着屏幕上精准标注的影像图,将一台极其复杂的手术拆解得层次分明,重点突出,风险点和应对措施一目了然。
原本还有些忐忑和观望的本地团队,很快被他强大而自信的专业气场折服,开始积极互动,提出细节问题。顾魏对所有问题都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术前讨论持续了近一个小时,高效而充实。最终方案确定,各方职责清晰。
“还有什么问题吗?”顾魏环视全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准备就绪的决心。
“好。”顾魏合上电脑,“我去换洗手衣,再看一眼病人。半小时后,手术室见。”
他走出会议室,王主任紧跟上来,低声道:“顾老师,病人家属……非常想见您一面,当面表示感谢和……”
顾魏脚步未停,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转告他们,心意收到。现在我的全部精力,需要放在他们的家人身上。”
他不需要病人家属的感谢或压力,他只需要一个绝对专注、不受干扰的手术环境。此刻,他不是来访的专家,而是即将走上战场的指挥官。
更衣,洗手,消毒。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臂,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心神凝聚的仪式感。他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沉静,目光锐利,仿佛又回到了他最如鱼得水的领域。
推开手术室的气密门,无影灯已然亮起。
手术室的自动门在顾魏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无影灯冰冷而精准的光线倾泻而下,聚焦在手术台上。麻醉机发出规律轻柔的声响,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显示着病人生命体征的平稳。
顾魏站在主刀位,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消毒液、电解刀和一丝血腥气的熟悉味道涌入鼻腔,奇异地让他最后一丝杂念沉淀下去。
他周身的气场瞬间改变,不再是高铁上那个沉思的旅人,也不是会议室里那个条分缕析的教授,而是一柄即将出鞘的、锋芒毕露的手术刀。
“手术开始。”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而在手术室上方,观摩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几乎是座无虚席。
听说华清医院的顾魏医生亲自来主刀这台极高难度的二次手术,瑞明医院消化外科但凡今天没有紧急任务的医生,几乎全都挤了进来,甚至还有其他科室闻讯赶来的医生。
玻璃墙后,黑压压一片人头,低语声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下方那个穿着蓝色手术衣的挺拔身影和他那双戴着无菌手套的手。
“开始了开始了!”
“真是顾魏本人!”
“这粘连……我的天,这怎么分得开?”
“看他入路,太刁钻了,完全避开了上次手术的疤痕区!”
手术在寂静与瞩目中稳步推进。
顾魏的动作精准、稳定、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目的明确,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超声刀在他的操控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所过之处,粘连的组织被精确地分离、凝闭,出血极少。
遇到那些缠绕得像乱麻一样、紧紧包裹着血管和神经的纤维组织时,他的耐心和细致达到了极致。他不再使用能量器械,而是换上了最普通的组织剪和精细解剖镊,纯凭手感进行钝性分离和锐性剪切。
观摩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气声。医生们看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看他的手,稳得可怕……”
“这个地方居然敢用纯手法分离?太冒险了!……等等,分开了!一点没伤到
“他对解剖结构的理解简直像是装了透视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比预想的更为艰难,肿瘤与周围组织的侵犯比影像上显示的还要严重。但顾魏始终沉着冷静,节奏没有丝毫紊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一旁的器械护士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方寸之间。
几个小时在高度紧张中仿佛一晃而过。
当最后一处肿瘤组织被完整切除,放入标本袋,当最后的创面被彻底止血,确认没有任何活动性出血点,当吻合工作顺利完成……
顾魏终于微微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依旧平稳的数字,声音透过口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清晰地说道:“手术结束,关腹。”
“嗡……”观摩室里瞬间像是炸开了锅。
“成功了!真的做下来了!”
“太厉害了……这简直是在显微镜上跳舞!”
“不愧是协和出来的大神,这技术水平,这心理素质,没话说……”
惊叹声、赞扬声、如释重负的松气声交织在一起。许多年轻医生眼中充满了崇拜和震撼,这亲眼目睹的一台手术,胜过他们看无数本教科书。
顾魏没有在意上方的动静,他仔细地看着助手完成最后的关腹缝合,确认每一针都稳妥后,才率先走下手术台。褪下手术衣和手套,扔进指定的回收桶,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刷手服。
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臂,带走疲惫和紧张。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脸,一种久违的、巨大的成就感和释然缓缓地从心底升起。
他做到了,不仅拯救了一个生命,也成功地跨越了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的那道坎。
走出手术室,早已等候在外的王主任和几位核心成员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洋溢着激动和敬佩。
“顾老师!辛苦了!太完美了!简直是一场教学盛宴!”
“谢谢您,顾老师!您可是救了他一家的顶梁柱啊!”
顾魏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就好。后续监护很重要,特别是……”他习惯性地开始交代术后注意事项,专业,严谨,没有丝毫居功自傲。
而在他身后,那些从观摩室涌出来的医生们,远远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意,没有人轻易上前打扰。这一刻,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手术室外的走廊灯火通明,却比之前安静了许多。顾魏婉拒了王主任立刻安排晚餐的提议,坚持要先去看一眼刚刚从麻醉中复苏的病人。
在复苏室里,他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数值,又亲自检查了各种引流管和伤口敷料,确认一切都在预期之中,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面对守在一旁、眼含热泪、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病人家属,他没有过多居功,只是用平静而肯定的语气告知:“手术很顺利,肿瘤完整切除了。接下来需要密切观察,顺利度过围手术期是关键。”
家属想要塞红包、反复道谢,都被他温和而坚定地推拒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只说了这一句,便示意一旁的王主任代为安抚,自己则转身向着医生办公室走去。
他需要尽快完成手术记录。
高强度专注了几个小时,一旦松弛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攫住了他。太阳穴隐隐作痛,手臂和腰背的肌肉也开始发出酸软的抗议。但他依旧坐得笔直,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将手术中的关键步骤、发现、处理方式清晰准确地记录下来,每一个细节都严谨无误。
这份专注,直到他将记录保存并发送出去,才真正告一段落。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捏了捏鼻梁。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上海已是万家灯火。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陈一萌发来的消息: 「手术怎么样?还顺利吗?你感觉怎么样?」
看着屏幕上简短的问句,顾魏紧绷的神经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放松的港湾。
他几乎是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顾魏?”陈一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
“嗯,是我。”他的声音透出浓浓的倦意,但语调是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手术做完了,很顺利。病人已经送回监护室了,生命体征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怎么样?累坏了吧?声音听着都没力气了。”
“还好,”他习惯性地想轻描淡写,但随即又诚实地补充了一句,“是有点累,站了快五个小时。”
“我就知道!”陈一萌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吃饭了吗?肯定还没吃对不对?赶紧去找点热的东西吃,然后立刻回酒店休息!不准再想工作的事了!”
听着她在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顾魏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身体里那股冰冷的疲惫感仿佛都被这遥远的关切熨帖得温暖了些。
“嗯,知道了。一会儿就去。”他低声应着。
“别一会儿,现在就去!”陈一萌不放心地强调,“哦对了,药吃了吗?是不是过了吃药时间了?”
顾魏看了一眼手表,确实过了平时服药的时间点,高强度的手术让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忘了,现在吃。”
“你看你!赶紧吃!我等你回到酒店报了平安再睡。”
又简单聊了几句,在陈一萌再三的催促下,顾魏才挂了电话。他从随身背包的隔层里拿出药盒,看着里面分装好的药片,就着办公室里剩余的半瓶温水服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感觉到一种从精神到肉体的彻底松懈。王主任再次过来邀请他用餐,他这次没有拒绝,但只简单吃了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便婉拒了后续的所有安排,直接让医院派车送他回预定好的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他甚至没力气多打量一眼房间环境,将背包随意放在沙发上,给陈一萌发了条「已到酒店,准备休息」的消息后,便径直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手术室的消毒水味和疲惫的汗水。当他终于躺倒在柔软的床上时,几乎是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迅速沉入了黑暗之中。
这一次,没有梦,没有思考,只有深沉至极、修复身体的睡眠。
窗外上海的霓虹依旧闪烁,而这位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飞刀”的医生,终于在远离家乡的酒店里,陷入了征战后的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