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们，再试一次（2/2）
当归红枣桂圆汤的清甜药香在病房里静静弥漫，与之前山药排骨汤的醇厚不同，这份气息带着温补的暖意，更添了几分疗愈心神的安宁。
陈一萌的动作流畅而专注，盛汤、试温、递到顾魏唇边，一切都显得无比自然，仿佛这七年的空白从未存在，仿佛他们一直是这样彼此扶持着走来。
顾魏顺从地、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汤水。甘甜微辛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当归特有的药香和红枣桂圆的清甜，暖流顺着食道一路熨帖至空乏的胃，也仿佛流入了四肢百骸，驱散着病后的虚弱与冰冷。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陈一萌。
她低垂着眼睑，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专注地看着汤碗，确保每一次递送都温度适宜、分量刚好。窗外的阳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而坚定的轮廓。
她红肿的眼眶还未完全消退，那份脆弱反而让她此刻的沉静专注显得更加动人。小指上那枚银戒，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执着的微光。
一碗汤，在无声的默契中见底。
陈一萌放下空碗，拿起纸巾，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替他擦拭掉唇角残留的汤渍。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不经意掠过他的下颌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抬起眼，终于再次迎上了顾魏的目光。
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闪躲，没有试探，没有横亘的冰墙。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嘀嘀”声和他们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顾魏胸腔里那颗刚刚被汤水温暖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起来。氧气面罩下，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面罩内壁迅速凝结起新的白雾。
那份被泪水冲刷后、被梁老师遗书点亮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潮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理智的堤坝，汹涌地、不顾一切地奔涌而出！
他猛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一把抓住了陈一萌刚刚替他擦拭嘴角、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力道，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绝。冰凉的指尖紧紧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陈一萌浑身一震！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份不容置疑的紧握力道，让她瞬间僵住。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在对上顾魏那双眼睛时，动作停滞了。
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火焰！那里面有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有迟来的、汹涌的思念，有被理解的巨大慰藉，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和……近乎绝望的恳求！
“一萌……” 他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胸腔剧烈的震动和浓重的情感，“对不起……”
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着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对不起……当年……不该……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那边……对不起……这些年……我……”
他哽住了，剧烈的情绪让他再次呛咳起来，紧握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抓得更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陈一萌看着他痛苦呛咳的样子，感受着手腕上那近乎执拗的力道，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和防线，也在他这破碎的道歉和紧握中，彻底土崩瓦解。酸涩再次汹涌地冲上眼眶，泪水无声滑落。
“别说了……”她反手，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背，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清晰，“都过去了……顾魏……都过去了……”
她的掌心温热，覆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和……一种迟来的接纳。
顾魏在她的安抚下，呛咳渐渐平息。他大口喘息着，透过朦胧的白雾，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为自己流下的泪水。那句“都过去了”像一道赦免令，更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禁锢情感的牢笼。
一个盘桓在他心头整整两天、几乎将他折磨疯掉的问题，在此刻情感的洪流冲击下，再也无法抑制地冲口而出。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脆弱和孤勇：“你回来……真的……只是因为梁老师的信吗？”
问出来了！
他终于问出来了！
那个让他患得患失、在希望与绝望中反复煎熬的问题！
陈一萌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切的、几乎要将她灼穿的不安和期待，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界限、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用力地、清晰地摇了摇头。泪水随着她的动作甩落。
“不是。” 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顾魏的心上，“信……是契机。是梁老师……给了我一个回来的理由，一个……面对你的台阶。”
她深吸一口气，迎视着他灼热的目光，仿佛要将积压了七年的情感，通过这目光全部倾注给他：“我回来……是因为我放不下！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我从未真正放下过！费城机场……你转身离开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忘不了！”
“我回来……是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知道梁老师的事……知道你承受了什么！我害怕……害怕你一个人……撑不下去！我害怕……连最后……最后一点可能……都失去！”
她的话语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带着最真实、最赤裸的情感剖白。她的另一只手，也覆上了两人交叠的手，紧紧地握住，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顾魏……”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和巨大的勇气，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再试一次……不是为了梁老师……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错过的这七年……为了……我们心里……从未熄灭的那团火……”
她的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监护仪上代表顾魏心率的那条曲线，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飙升着！
顾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氧气面罩里的白雾浓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死死地盯着陈一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巨大的酸楚……种种情绪如同风暴般席卷而过！
再试一次……
她亲口说，从未放下！
她亲口说，为了他们自己！
她亲口说……心里从未熄灭的那团火！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几乎无法思考！所有的顾虑、所有的自我怀疑、所有的冰封铠甲，都在她这声带着泪水的恳求中，被彻底融化、击碎！
他猛地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让陈一萌都感到了疼痛！但这疼痛却让她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希冀光芒！
他没有说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拉着她的手，引导着它，一点点地、无比珍重地，贴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个紧贴着梁老师遗书、刚刚经历了生死搏动、此刻正为她疯狂跳动的地方。
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陈一萌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而滚烫的搏动！
那搏动，如同最炽热的宣言，诉说着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千言万语——他的痛苦，他的思念，他的悔恨，他此刻排山倒海的狂喜，和他对她那句“再试一次”的、无比坚定的回应！
泪水汹涌地模糊了陈一萌的视线，巨大的幸福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感受着手心下那生命的律动，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毫无保留的温度和力量。
顾魏同样泪流满面。氧气面罩下，他极其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对着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点头。
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泪水和生命重量的点头。
胜过千言万语。
陈一萌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额头轻轻地抵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抵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失声痛哭。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痛苦和委屈，而是巨大的释然、狂喜和……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幸福。
顾魏用那只自由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无限珍重地，轻轻抚上了她因哭泣而颤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阳光洒满病房，将相拥而泣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监护仪上，那飙升的心率曲线，在巨大的情感宣泄后，正一点点地、缓慢而坚定地回落，最终稳定在一个比之前更高、却充满了生机和活力的频率上。
那枚戴在陈一萌小指上的银戒，在他们交叠的手边，在阳光下，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温暖而璀璨的光芒。它不再仅仅是过去的纪念，更是未来崭新开始的信物。
窗外的世界喧嚣依旧，而在这方小小的病房里，被死亡阴影笼罩过、被七年时光阻隔过、被泪水洗涤过的心，终于跨越了万水千山，再次紧紧地、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新的序章，在这一刻，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