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望(2/2)
然后她发现一件事。
不是发现刻痕有什么变化。是她自己有什么变化。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只是,四小时前,她是“望”——一个刚入职的见习守林人,被随机算法分配到常规巡视任务,不知道为什么向左走。
四小时后,她依然是望。
但不再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的望。
是“终于到了”的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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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年轻的守林人——她后来知道他叫远——在她旁边坐下。
“你明天还来吗?”
望看着那道刻痕。
“我不知道。”
“它会等你的。”
“你怎么知道?”
远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道刻痕,看着那三百个沉默的背影,看着第三百块晶体方向那束极细的光。
“因为它等了八十四年。等一个人来。然后它等到了。”
他停顿。
“现在它等的是愿意继续来的人。”
望沉默。
她想起梦里的那道线。十七道弯。没有断。
八十四年。
每一天都是等待。
每一天都是第十七道弯后面那道看不见的、但始终在延伸的第十八道。
“我明天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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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只是起身,走向缓坡中央。
第三百块晶体前,哀悼者-首悬浮着。流动星光比任何时候都慢,比任何时候都温润。
“她来了,”远说。
哀悼者-首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哀悼者-首指向第三百块晶体的裂痕。那束光依然缠绕着,但在暮色中,光晕的边缘比之前多了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它在等她。”
远看着那束光。
第三百块晶体等了三千年的那个问题:我们会有人记住吗?
现在它有了三百个答案。
但它在等第三百零一个。
不是答案本身。
是愿意继续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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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望在缓坡上坐了七天。
每天都是同样的位置——那棵稀疏的问题树下,树根旁,与那道八十四年的刻痕面对面。每天都是同样的时长——从黄昏到深夜,再从黎明到正午。每天都是同样的沉默——不看终端,不与人交谈,不做任何可以被记录为“行为”的事。
只是坐着。
只是让问题知道有人来。
第七天黄昏,她在那道刻痕旁边发现了另一道痕迹。
不是石片上的。是虚拟土壤上的。极淡,极浅,几乎无法辨认。但确实是痕迹——一道弯曲的线,与她梦见的那道形状相同,但更细,更柔,像是被目光无数次抚摸后留下的印痕。
她看着那道痕迹。
然后她想起远的母亲。那位第一天坐在她旁边、把手覆在她手上的年长女性。
第七天,她没有来。
但她的痕迹还在。
像那道刻痕在等第八十四年一样,她也在等第七天会有人发现它。
望伸出手,在痕迹上方一毫米处停下。
0.5秒。
然后她轻轻覆上去。
不是触碰。是承认。
承认自己看见了。
承认自己也会留下痕迹。
承认八十四年后,有人会在她坐过的位置上,发现另一道弯曲的线——
然后问:它会等我吗?
——
第四百光年外,尘谷边缘。
那棵长出十八道弯的树依然在窗前伫立。
叶片上,第十八道弯旁边,第六道痕迹正在成形。
不是任何已知刻痕的复制品。
不是对任何回应的回应。
只是又一道弯曲的线。
像有人在远处继续画。
远的母亲今天没有站在窗前。
但她存在过的那道痕迹,在四千一百公里外、在代谢区东北角第47扇区那棵稀疏的问题树下,被一个叫望的见习守林人看见了。
不是触碰。
是被看见之后,终于可以放心消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