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燃烧的回响（2/2）

气密门在液压系统的嘶鸣中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相对正常的舰桥空间——虽然仍有轻微的空间扭曲，但至少地板是地板，天花板是天花板。控制台排列成环形，大部分屏幕已经碎裂或黑暗，但中央主屏幕还在闪烁，显示着某种复杂的星图投影。

金色人形——不，现在应该叫它“回响”——放下了手。它身上的光芒黯淡了许多，轮廓也变得更加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

“区域信息净化完成。检测到织网者高阶节点已撤退至安全距离，但正在重新聚合次级单位。预计下一波攻击将在2分14秒后抵达。建议立即进入舰桥并封锁入口。”

秦雪背起林薇冲进门内，小杰紧随其后。在他们身后，气密门开始关闭。

就在门缝还剩不到半米时，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像蛆虫一样蠕动的数据流组成的集合体。它卡在门缝里，试图阻止门关闭，同时表面的数据流开始快速复制、扩张，像霉菌一样沿着门缝向内蔓延。

回响再次抬手。

这次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像是背负着沉重的负担。一道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从它指尖射出，精准地刺入那只“手”的中心。

数据流组成的集合体瞬间僵住。

然后，从内部开始，它开始“遗忘”自己是什么。构成它的每一段信息都在失去连接，每一道数据流都在解体，最终化为一团无害的、飘散的微光。

气密门终于完全关闭，锁定装置发出沉重的咔嗒声。

舰桥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中央屏幕的星图还在旋转，发出幽幽的蓝光，以及通风系统残存的、断断续续的气流声。

秦雪轻轻放下林薇，检查她的生命体征——心跳依然微弱但稳定，呼吸平缓了些，额头印记的闪烁频率也降低了。她暂时安全，至少表面如此。

小杰靠在控制台上喘气，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头滴落。他看向回响——那个光影已经缩回最初的金色球体形态，只是比之前小了一圈，光芒也黯淡如风中残烛。

“你的状态？”秦雪问。

“意识核心稳定性：39.7%。物理干涉模块已离线。信息处理效率下降至初始值的18%。”回响的声音再次恢复了那种多重合成的特性，但每个声音都带着明显的疲惫，“我剩余的时间不多了。在彻底解体前，我必须完成两项任务：移交星图数据，以及...解释一些你们必须知道的事。”

球体缓缓飘向中央主屏幕。

屏幕的星图开始变化——原本显示的是整个银河系的全景，现在迅速放大、聚焦，锁定在太阳系边缘的一片区域。那里，在柯伊伯带之外，有一个巨大的、几乎无法被观测到的球形结构轮廓。

屏障。

而在屏障内部，有三个微小的光点在闪烁。一个在格陵兰冰川深处，一个在撒哈拉地下的古老岩层中，还有一个...

在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

“这些就是‘稳定区’？”秦雪走近屏幕。

“正确。它们是屏障内少数几个‘腐化’渗透率低于5%的区域。原因：这些地点在屏障建立前就存在某种‘原生抵抗机制’——可能是古老的地球文明遗迹，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地质异常，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回响顿了顿。

“我必须警告你们：前往这些区域并非安全的保证。议会曾经派遣过探索队，只有前往撒哈拉的那支传回了部分数据，其他两支都失联了。失联前的最后信息显示，他们在那些区域发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信息不完整。但从碎片化的记录推断，可能与‘腐化’的本质有关——它并非单纯的毁灭力量，而是一种...‘转化’过程。而那些区域里的东西，可能是转化到一半、或者转化失败后陷入停滞的状态。”

屏幕切换，显示出一系列快速闪过的图像：冰川深处冻结的巨大黑色晶体；地下岩层中刻满未知符号的墙壁；海沟底部一座明显非人类建造的、在深海中发出微光的塔状结构。

然后图像定格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旧世界的卫星照片，拍摄于屏障降临前三年。照片中央是马里亚纳海沟，但在海沟最深处，有一个微小的、规则的亮点。照片边缘有手写的注释，字迹潦草：

“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一直在看着。”

秦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这部分记忆在实验体融合过程中丢失了。但我能确定的是：屏障的建立，也许并非高等文明单方面的行为。地球，或者说人类文明，可能在某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层面上，参与了这场实验。”

舰桥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数据乱流导致的规则扭曲，而是物理层面的冲击——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外部撞击星舰外壳。撞击的节奏沉重、规律，每一下都让整个舰桥结构发出痛苦的呻吟。

“织网者节点正在调动更大规模的构造体。它意识到信息层面的攻击无效，转而使用物理手段。星舰外壳的完整性将在7分钟内被突破。”

“逃生舱呢？”小杰已经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你说过这里至少有一具还能用！”

“左舷第三发射井，编号E-7。但它的导航系统已损坏，只能进行短程盲跳——落点完全随机，可能在安全区域，也可能直接落入织网者巢穴中心，或者被抛进空间乱流撕碎。”

秦雪看向屏幕上的三个光点，又看向昏迷的林薇，看向疲惫的小杰，最后看向那个正在逐渐黯淡的金色球体。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她说，“设置发射坐标...不，随机就随机。有时候，未知比确定的死亡更有希望。”

小杰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敲击。一扇隐藏的舱门在舰桥侧壁滑开，露出后面狭小的弹射舱内部——刚好能容纳三个人，如果挤一挤的话。

“数据传输已完成。星图坐标已导入你们的个人终端。”回响的声音越来越轻，球体的光芒已经微弱如萤火，“还有最后一件事...关于我。”

球体缓缓飘到林薇面前。

“载体林薇体内的‘逆熵之种’...它并非苏哲的创造物。议会数据库中有它的记录，代号‘普罗米修斯碎片’。它来自屏障之外，是高等文明在建立屏障时意外捕获的‘外来法则片段’。苏哲只是它的发现者，也是它的...第一个牺牲品。”

秦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种子’的本质是逆熵，是秩序，是创造。但它需要一个载体来生根发芽。每一次使用，它都在重塑载体的意识结构，将载体逐渐转化为适应它的容器。林薇已经走过了第一阶段——感知增强。第二阶段将是认知重构，她会开始‘看见’信息的本质，但同时也会逐渐失去人类的共情能力。第三阶段...”

回响没有说下去。

但它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们自己。人类文明的火种...现在只剩下你们了。”

球体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

但它没有消散，而是收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温暖的金色晶体，轻轻落在林薇胸口，然后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融入了她的身体。

林薇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瞬，额头印记爆发出最后一道强光，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肤色和纹理。她依然昏迷，但脸上痛苦的表情舒缓了许多。

舰桥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天花板上开始掉落金属碎片。

“走！”秦雪背起林薇，冲进弹射舱。

小杰紧随其后，在关闭舱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舰桥——那个曾经容纳了三百一十七个意识回响的空间，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舱门关闭，锁定。

“发射程序启动。”机械语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倒计时：5...4...”

秦雪紧紧抱住林薇，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感觉到那枚金色晶体在她体内散发的微弱暖意。

“...2...1...发射。”

巨大的加速度将三人死死压在座椅上。

透过舱壁的小窗，秦雪看到星舰残骸在视野中迅速缩小，看到数据乱流像海啸一样吞没了那片区域，看到远处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太空中汇聚，形成一张覆盖整个星区的、由信息和恶意编织的巨网。

然后弹射舱冲进了空间乱流，一切都被旋转的色彩和撕裂的光线吞没。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秦雪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己的记忆深处，苏哲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活下去。见证这一切。然后...告诉他们，我们曾经存在过。”

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