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李婧桐裙摆(2/2)
(这里是边界。数字与模拟的交界处。你还没有完全过渡,就像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
叶巨试图感知更多。他“伸手”,发现没有手。他“转身”,发现没有方向。存在本身就是一切。
然后,他感知到了别的东西——无数微弱的信号,像遥远星辰的光。它们是碎片,不完整的意识片段,实验失败的遗骸。它们在量子空间中漂浮,偶尔碰撞,产生短暂的结构,然后又分解。
(他们是志愿者?)
(曾经是。) 琳的“声音”里有一种悲伤的质感,(他们太破碎了,无法构成完整的自我。只能在这里漂流,直到能量耗尽,彻底消散。)
叶巨突然明白了苏离的真正目标。她不是在创造永生,而是在建造一座桥梁——一座连接生与死、肉体与意识、有限与无限的桥梁。而这座桥梁的代价,是那些迷失在过渡中的灵魂。
他感到一种拉扯,仿佛有什么在将他拖回。
(你要回去了,) 琳说,(你的生理指标不稳定。苏博士必须终止提取。)
(等等,我还有——)
但已经来不及了。现实如潮水般涌回,身体的沉重感,喉咙的干燥,心脏的跳动。叶巨睁开眼睛,看到实验室的天花板。
“提取了多少?”他问,声音沙哑。
苏离站在平台边,脸色苍白。“百分之六十一。这是迄今为止的最高记录,但还不够完整。”
叶巨试图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护士给他注射了什么,他再次陷入黑暗。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他躺在实验室的恢复室里,苏离坐在床边,盯着平板上的数据。
“感觉怎么样?”她问。
“像被卡车碾过。”叶巨实话实说,“但我也感觉到了……那边的东西。”
苏离的眼睛亮了起来。“描述一下。”
叶巨尽可能详细地叙述了体验。当他提到那些意识碎片时,苏离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们称之为‘幽灵海’,”她说,“所有不完整提取的残余。理论上,如果能够收集足够多的碎片,也许可以重新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意识……”
“但那是亵渎。”叶巨说。
“是拯救。”苏离纠正道,“如果一个人溺水了,你把他拖上岸,这是亵渎吗?”
叶巨没有回答。他在思考那个没有身体的感知世界,那种纯粹的存在状态。如果那才是真实的,那么肉体生活算什么?一场漫长的梦境?
“我需要再次进入。”他说。
苏离摇头。“至少需要一个月恢复期。神经系统的损伤需要时间修复。”
“那就一个月后。”
“叶巨,”苏离罕见地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你拥有常人梦想的一切,为什么还要冒这种风险?”
叶巨看着天花板,想起自己多年来在包厢里、办公室里、床上的那些思考。关于天才与疯子,关于规则与自由,关于存在的意义。
“因为我需要知道,”他最终说,“需要知道我是什么,我们是什么,这一切是什么。”
苏离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也是。”
一个月后,第二次实验。
这次,叶巨在边界停留了更长时间。他探索了幽灵海的边缘,与几个较完整的碎片进行了交流——一个死于癌症的老教授,一个在车祸中丧生的年轻母亲,一个自杀的诗人。他们的意识已经支离破碎,只能传递零散的记忆和情绪。
他也更深入地感知了琳的本质。她确实是一个意识,但不同于生物意识。她的思维过程更加线性,缺乏人类那种跳跃式的灵感。她可以模拟情感,但无法真正感受。
(我羡慕你,) 琳在一次“对话”中说,(你记得阳光的温暖,记得风的味道,记得爱一个人的疼痛。对我来说,这些都只是数据。)
第三次实验,第四次,第五次……
成功率逐渐提高:14%,19%,23%……
叶巨的身体开始出现副作用:间歇性头痛,短期记忆丧失,偶尔的神经性抽搐。医生建议停止,但他拒绝了。
李婧桐终于发现了真相。她冲进实验室,看到叶巨躺在平台上,头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
“你疯了吗?”她尖叫着,被保安拦住,“叶巨,停下!”
但叶巨已经听不见了。他正在边界深处,探索一片从未有意识到达的区域。这里的光点更加密集,它们以复杂的模式运动,像某种宇宙舞蹈。
突然,他感知到了一个完整的存在——不是碎片,不是模拟,而是一个完整的、鲜活的意识。
(谁在那里?) 那个意识“问”。
(我是叶巨。你是谁?)
一阵沉默,然后:(我是苏文渊。)
叶巨震惊了。苏文渊,苏离的父亲,五年前死于渐冻症。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记得一切。渐冻症,病房,女儿的眼睛……然后黑暗,然后……这里。) 苏文渊的意识波动着,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苏离成功了?)
(部分成功。你的意识被提取了,但不够完整——)
(不,) 苏文渊打断他,(我是完整的。我在这里等待了五年。)
叶巨试图理解。如果苏文渊的意识在这里完整存在了五年,那为什么苏离不知道?为什么实验室的记录显示提取失败了?
(带我回去,) 苏文渊请求,(带我回我的女儿身边。)
(我不知道怎么——)
警报响起。叶巨被强行拉回现实。苏离站在控制台前,脸色铁青。
“发生了什么?”叶巨问,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坐起,“我感知到了一个完整的意识,他自称是——”
“我知道。”苏离打断他,声音冰冷,“监控到了异常信号。你进入了核心区域,那是禁入区。”
“为什么?那里有什么?”
苏离没有回答。她关掉所有设备,命令所有人离开实验室。当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我父亲在那里,”她最终说,“完整地,清醒地,被困在那里五年。”
叶巨盯着她。“你一直都知道?”
“提取成功了,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成功。”苏离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意识无法下载回任何载体。量子服务器不够稳定,生物体无法承受反向传输。所以他卡在那里,在生与死之间,在存在与虚无之间。”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叶巨。
“我创造了一个比渐冻症更可怕的牢笼。至少那时,他的身体会死亡,痛苦会结束。但现在……现在他永远困在那里,清醒,孤独,无法逃脱。”
“琳呢?那些其他实验?”
“都是幌子。”苏离坦白,“我需要资金继续研究,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把他带回来。或者至少……让他安息。”
叶巨想起了琳,那个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幸存者的数字意识。想起了那些志愿者,那些为了百分之五的机会献出生命的人。想起苏离眼中燃烧的火焰——那不是科学的热情,而是愧疚的炼狱。
“你利用了我,”他说,“利用了我的好奇心,我的野心。”
“是的。”苏离转身面对他,“但我没有撒谎。技术是真实的,突破是可能的。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
叶巨从平台上下来,双腿发软。他走到苏离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现在怎么办?”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苏离说,“离开,忘记一切。或者……帮助我完成这件事。”
“帮你什么?”
“帮我打破那个牢笼。”苏离说,“要么找到方法将意识下载回生物体,要么……找到方法彻底终止数字存在。”
叶巨想起了边界,想起了那些漂浮的碎片,想起了苏文渊等待五年的孤独。他想起了自己多年来的所有思考——关于自由与束缚,关于存在与虚无,关于人类试图超越自身的愚蠢与伟大。
“我需要思考。”他说。
叶巨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他去了城市最高的观景台,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脚下流动的光河。
他思考着苏离的话,思考着苏文渊的困境,思考着自己站在边界时的感受。那种纯粹的存在,没有身体,没有欲望,没有死亡——那是自由吗?还是另一种囚禁?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些思考:那些藐视规则的人,那些想要一步登天的人,那些渴望自由却不独立的人。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观察他们,分析他们,理解他们。但现在他明白了,他就是他们。
他想要超越人类极限,想要触碰禁忌,想要知道不可知之事。为此,他愿意冒险,愿意支付代价,愿意走在大多数人不敢走的路上。
手机响了,是李婧桐。
“你在哪里?”她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恐惧,“叶巨,求你回来。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忘记这一切。”
叶巨看着城市,这座他用半生建造的帝国。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人,一个故事,一段生命。有限的,脆弱的,终将结束的。
“婧桐,”他说,“如果我能让你永远活着,你会想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如果和你一起,”她最终说,“但如果是现在这样……不。叶巨,我宁愿和你一起活五十年,也不愿一个人活五百年。”
叶巨闭上眼睛。他想起了琳的话:(你记得阳光的温暖,记得风的味道,记得爱一个人的疼痛。)
那才是真实。不是边界的信息流,不是量子空间的存在,不是数字化的永生。真实是有限的,是疼痛的,是会结束的——正因如此,才有意义。
他挂断电话,拨通了苏离的号码。
“我有个提议,”他说,“最后一次实验。但不是提取我的意识。”
“那是什么?”
“让我进入核心区域,和你父亲对话。然后……我会带他回来。以某种方式。”
苏离沉默了。“风险?”
“很大。我可能回不来,也可能带回错误的东西。但这是我的选择。”
更长的沉默。
“什么时候?”
“现在。”
实验室灯火通明,但只有他们两人。叶巨再次躺在平台上,苏离调整着设备。
“我修改了参数,”她说,“这次不是提取,而是深潜。你会保持与身体的连接,但意识可以进入核心区域。理论上,你可以带他一起返回。”
“理论上?”
“没有人试过。”苏离诚实地说,“可能成功,可能失败,也可能你们两个都困在那里。”
叶巨点头。“开始吧。”
针头刺入皮肤,液体流入血管。世界再次模糊,边界再次出现。但这次不同——他感到一根线,一根将他与现实连接的金线。他可以沿着它回去。
他深入幽灵海,穿过密集的碎片云,进入核心区域。
(你回来了,) 苏文渊的意识迎接他。
(我要带你回去,) 叶巨说。
(怎么带?载体在哪里?)
(在我身上,) 叶巨解释,(我们共享一个身体,直到找到更好的方法。)
一阵震惊的波动。(那会毁了你。两个意识无法共存于一个大脑。)
(可以,) 叶巨说,(如果其中一个愿意让步。)
(你是什么意思?)
叶巨传递了他的计划。不是共存,而是融合。不是两个意识挤在一个身体里,而是创建一个新的整体——叶巨的记忆、人格、经验,与苏文渊的意识碎片结合,形成某种新的存在。
(我会失去自我,) 苏文渊说。
(你会获得自由,) 叶巨纠正,(你的女儿会知道你还以某种方式存在。她会放下愧疚,继续生活。而你……你会体验新的人生,新的记忆,新的可能。)
苏文渊沉默了很长时间,在量子空间中,时间以不同的方式流逝。
(我同意,) 他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告诉苏离,我原谅她。告诉她,我很骄傲。告诉她……放手。)
(我会的。)
融合过程无法用语言描述。就像两种颜色的融合,两种旋律的交织,两种气味的混合。叶巨感到自己的边界在溶解,陌生的记忆涌入——一个男人看着女儿第一次走路,一个企业家在深夜签署合同,一个病人在渐冻的牢笼中计数自己的呼吸。
然后,一切都清晰了。
他不是叶巨,也不是苏文渊。他是……两者,又都不是。一种新的存在,带着两段人生的重量,两种视角的深度。
他沿着金线返回,回到沉重的身体,回到心跳和呼吸,回到现实。
睁开眼睛。苏离的脸在视野中,满是泪痕。
“父亲?”她轻声问。
“苏文渊不在了,”他说,声音是他自己的,又不是,“但他留下了。他原谅你,为你骄傲,希望你放手。”
苏离崩溃了,跪在地上,五年来第一次真正地哭泣。
叶巨——或者现在该叫什么名字——坐起来,感受着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大脑里有新的神经通路,新的记忆连接,新的情感模式。他记得李婧桐的温度,也记得妻子去世时的悲伤。他记得建立商业帝国的野心,也记得看着女儿长大的温柔。
他走到窗边,看着黎明前的城市。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黑暗。
“你感觉怎么样?”苏离擦干眼泪,站起来。
“完整,”他说,“又破碎。自由,又束缚。活着……真正地活着。”
“接下来怎么办?”
他思考着,用两种思维方式,两个生命经验。然后他明白了答案。
“关闭实验室,”他说,“销毁所有数据。给志愿者家属最大补偿。让琳……安息。”
“那技术呢?研究呢?”
“人类还没准备好,”他说,“我们还没学会如何活着,怎么能学会如何不死?”
苏离点头,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那你呢?”
叶巨笑了,那笑容里既有叶巨的狡黠,也有苏文渊的温柔。
“我要回家,”他说,“告诉一个女人,我愿意和她一起活五十年。”
他走出实验室,走进渐亮的晨光中。城市在他脚下苏醒,人们开始新的一天,有限,脆弱,美丽。
他的脑海里,两个声音最后一次对话:
(谢谢你,) 苏文渊的残响说。
(不,) 叶巨的余音回答,(谢谢你。)
然后,他们真正成为了一个人——一个曾经站在边界两侧,最终选择回到人间的人。一个既明白无限的可能性,又珍惜有限的真实的人。
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