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细微的酥麻(2/2)
路明非苦笑:“我害怕。但作为一个科学家……我无法否认那数据背后的魅力。那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心被点燃的颤栗。可我知道,好奇心有时候……”
“……会害死猫。”叶巨接道,想起了自己关于猫咪性别的无厘头思考。世界真是荒诞又充满隐喻。
“我需要你帮我理一理,叶巨。用你那种……跨界的、胡思乱想的方式。你觉得这事,往大了说,意味着什么?我们该怎么办?”
叶巨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咖啡馆的墙壁,落在虚无之中。他的思绪再次开始飘散,但这次,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核心。
人类的崛起,源于一次偶然的基因突变带来了更大的脑容量,加上工具、语言、协作的滚雪球效应。现在我们手握基因工具,试图主动复制甚至超越这种“偶然”。
飞行出租车想突破二维平面的交通限制,指向三维空间的拓展。而这种神经“超频”,是否是在突破我们大脑这个“硬件”的信息处理维度限制?
金字塔和越王勾践剑,是古人将当时技术推到极限的“奇迹”,让后人惊叹“不可思议”。路明非他们的发现,是否是一个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刚刚萌芽的、未来的“不可思议”之物?而它的代价是什么?
强迫症是系统“过载”或“死循环”,猫咪的性别差异是表象与实质的区分,削山药皮要找对“根子”和“巧劲”。那么,打开大脑潜力的“根子”是什么?撬动它的“巧劲”又该如何施展,才不会让整个系统崩溃或走向歧途?
良久,叶巨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
“老路,你们发现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新现象,而是一个新的可能性界面。就像当年人类第一次学会用火,不是只得到了熟食和温暖,而是打开了利用化学能的大门,进而改变了整个物种的生存方式、社会结构,甚至思维方式。”
“这个‘神经接口’或‘潜能开关’,其意义可能同等量级。但火能取暖,也能焚城。关键在于,谁掌握了生火的技术,又将火用于何种目的,以及,是否有控制火势的能力。”
“我的建议是,如果你无法阻止公司里那些激进派,至少,你要想尽一切办法,留在那个可能成立的‘普罗米修斯’项目里。不是去推动它,而是去观察、记录、理解,尤其是理解它的风险和边界。你需要成为那个最早意识到‘火会烫手’,并试图制定‘防火规范’的人。”
“同时,”叶巨身体前倾,目光锐利,“私下里,以你的能力,能否复现那个关键诱导剂的制备过程?哪怕是小剂量的、不稳定的版本?”
路明非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巨一字一顿地说,“知识一旦被创造,就很难彻底湮灭。与其让它完全落入某个利益集团手中,在秘密实验室里不受控制地发展,不如……让一线真正了解其危险性,且怀有敬畏的科学家,保留一份‘火种’和‘防火知识’。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够理解、评估,甚至……对抗。”
“这太危险了!而且违反职业道德,更是严重违法!”
“比制造出一个无法控制的‘新人类’或精神失控的武器更危险吗?”叶巨反问,“职业道德的基石是‘不伤害’。当研究本身蕴含巨大伤害潜能时,保守秘密、任由其被滥用,就算道德吗?老路,我不是让你去当商业间谍或恐怖分子。我是让你,作为一个有良知且身处风暴眼的科学家,为自己,也为更广大的可能受影响者,保留一线希望和一点制衡的可能。这很沉重,很不公平,但……有时发现秘密的人,就不得不背负这样的重量。想想那些古代奇迹的建造者,他们是否也曾面临技术和伦理的双重困境?”
路明非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叶巨的话有其冷酷的逻辑,但每一步都踩在深渊边缘。
“我需要……想想。我需要时间。”他艰难地说。
“当然。但时间可能不多了。”叶巨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公司或者关联方,有没有在飞行器,特别是城市低空智能飞行器领域,突然加大投入或者有异常合作。还有,考古学或神秘学领域,有没有什么关于‘意识’、‘潜能’的古代文献或传说,被某些人突然感兴趣。”
“这又是为什么?”路明非茫然。
“直觉。”叶巨说,眼神深邃,“如果大脑潜能是一个待开发的‘维度’,那么探索这个维度的‘工具’和‘平台’,可能早已在其他领域埋下伏笔。飞行器是物理空间的拓展工具,或许与意识‘空间’的拓展存在某种隐喻甚至实质的联系。而古代的东西……人类对自身极限的探索和幻想,从未停止过。有些看似荒诞的记载,在全新的认知框架下,或许会呈现出意想不到的价值。就像越王勾践剑,千年不锈,在现代人看来是奇迹,但对当时的匠人而言,或许只是某种偶然掌握但后世失传的‘技术’。”
路明非看着叶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老朋友。那些曾经被认为是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此刻却像散落的拼图块,在一种超越常理的逻辑下,隐隐指向某个庞大而模糊的轮廓。
“你还是老样子,叶巨。不,你比以前……更‘危险’了。”路明非苦笑。
“危险的不是我,”叶巨站起身,望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仿佛一颗巨大的、由电路和欲望构成的脑神经元网络,“是即将被打开的那个‘盒子’。我只是个碰巧在盒子边,嗅觉比较灵敏的旁观者。现在,你也在了。”
离开咖啡馆,叶巨独自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他的“微思考”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汹涌。
王米彩的欢愉,路明非的焦虑,小白鼠暴增的带宽,公司高层的野心,古代不锈的剑,未来飞行的车……所有这一切,像是漂浮在意识之海上的碎片。它们之间,是否存在一根隐秘的丝线?这根丝线,是关于“突破”——突破生理的快乐阈值,突破认知的能力边界,突破材料的物理极限,突破空间的移动束缚。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突破禁区的历史。每次突破,都带来飞跃,也伴随着阵痛和风险。下一个要突破的禁区,会是我们的“意识硬件”本身吗?
而我自己,叶巨,一个喜欢在微小时间里胡思乱想的普通人,为何会被卷入这个可能改变人类轨迹的漩涡边缘?是因为我那不受控制的联想能力,本身也是某种未被开发的“潜能”的体现吗?还是仅仅因为,我是路明非这个关键节点上,他唯一信任的、且思维方式“异常”的朋友?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深蓝色的天幕上,依稀能看到几颗早亮的星。更远的空中,似乎有几点移动的光,可能是飞机,也可能是正在测试的、属于未来的某样东西。
他想起了王米彩在他出门前的嗔怪:“又神神叨叨地想什么呢?早点回来。”
当时他回以惯有的坏笑:“想你呢。”
但现在,他知道,有些事开始不一样了。那些散漫的思绪,正在被一个沉重的秘密和一种朦胧的预感,拖向一个深不可测的方向。他拿出手机,给王米彩发了条信息:“晚点回,遇到点有趣的事,回去讲给你听。”
然后,他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迈步汇入霓虹闪烁的人流。接下来的路,可能需要他更专注地思考,不仅是“微时间”,而是每一分每一秒。因为有些火种已经被点燃,无论他愿不愿意,光和热,以及可能的灼烧感,都已扑面而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路明非坐在空荡的实验室里,面前是加密的平板和一份未写完的实验记录。他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敲下了一行字:
“项目异常现象初步分析:关于‘灵光-7号’非预期认知能力跃迁的观察与假设……以及,潜在的伦理与安全边界探讨(草稿,绝密)。”
他打下了这行字,却又迅速将其删去。最终,文档的标题栏,只剩下一片空白,如同他此刻茫然又充满悸动的心,和对未来深不见底的忧虑。
夜,还很长。思想的火花一旦溅出,便很难再收回黑暗之中。无论是为了照亮前路,还是可能引发燎原之火,它都已经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