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裂 隙(2/2)
李叶、刘逸、张海峰都察觉到了周明的变化,试图以他们的方式表达关心。张海峰会在他深夜回来时,递上一罐咖啡或一句“还没睡啊?”;刘逸在讨论场论问题时,会特意问一句“周明,你对这个边界条件处理怎么看?”;李叶则会在他看似疲惫时,提议“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换换脑子?”
然而,这些善意的关心,似乎并未抵达周明的内心,甚至有时起了反作用。在周明看来,室友们的关心,或多或少带着一种“同情”或“不解”的意味。尤其是当李叶和刘逸在讨论中,偶尔流露出对他们自己课题取得进展(哪怕是微小的)的兴奋时,周明会觉得那是一种无形的炫耀,刺耳无比。他会下意识地认为,他们是在向他暗示:看,我们在正确的道路上稳步前进,而你呢?还在不切实际地空想吗?
这种心理,或许有些偏执,但在巨大的压力和自我期许的双重挤压下,并不难理解。周明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对自己的智力和能力有着极高的自信。他渴望做出超越同侪、甚至超越导师期望的、真正有影响力的工作。当现实与理想产生巨大落差,当看到身边人似乎在自己认定的“常规”道路上稳步前行时,那种挫败感和孤独感被急剧放大。
裂隙在一次看似偶然的对话中,显露出了痕迹。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张海峰因为复 Langev 计算又一次崩溃而烦躁不已,提议大家一起去学校后门的小餐馆吃饭,放松一下。李叶和刘逸都同意了,王哲在实验室赶数据,来不了。张海峰看向一直戴着耳机对着电脑的周明:“周明,一起吧?整天对着电脑,眼睛都要瞎了。”
周明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淡淡地说:“你们去吧,我还有点东西要弄完。”
“哎呀,走吧走吧,不差这一会儿,”张海峰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看叶子跟逸哥最近也累得够呛,一起出去透透气,聊点别的。”
周明身体微微一僵,停下了敲击,但依然没回头,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真有事。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刘逸也劝道:“周明,休息一下效率更高。总绷着也不好。”
或许是连续工作的疲惫,或许是内心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周明忽然摘下耳机,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冷硬:“我说了,我有事。你们的研究进展顺利,有时间聚餐放松,我替你们高兴。但我这儿卡着呢,没那份闲心。可以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张海峰的手还停在半空,表情有些错愕和尴尬。李叶和刘逸也愣住了,没想到一句简单的邀请会引来这样的反应。
李叶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到周明脸上那混合着烦躁、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意识到,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被曲解。
最终,是张海峰先打破了沉默,他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了一下:“行行行,你忙你忙,我们不打扰大学霸了。叶子,逸哥,咱们走。” 说着,拉着李叶和刘逸就往外走。
走出宿舍楼,傍晚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三人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沉闷。
“他这是怎么了?吃枪药了?”张海峰忍不住抱怨,“不就是喊他吃个饭嘛,至于吗?”
刘逸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他压力可能真的很大。我听他们组的人说,唐老板要求特别严,最近好像对他那个挺超前的想法不太满意,让他回去做更‘实在’的东西。”
李叶点了点头,把之前在图书馆走廊听到的只言片语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张海峰恍然,随即又叹了口气,“可谁没压力啊?我那边不也快被那破符号问题逼疯了?叶子跟逸哥不也天天熬着?大家不都这样吗?他这脾气……”
“人和人不一样。”李叶打断他,语气平静,“周明心气高,对自己期望也高。唐老板让他回头做更基础的东西,他可能觉得是浪费时间,又不敢不听。看着我们好像都有点进展,他心里估计更不好受。咱们……多理解吧。他需要时间自己调整。”
刘逸也赞同:“嗯,现在说什么可能他都听不进去。让他自己静一静也好。不过,回头有机会,还是得跟他聊聊,别真钻了牛角尖。”
张海峰嘟囔了一句“学霸的心思真难懂”,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有些索然无味。虽然他们刻意聊了些轻松的话题,但周明那冷淡而带刺的话语,像一根小小的鱼刺,哽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意识到,那个曾经在宿舍里一起热烈讨论、互相调侃、共同面对压力的集体,似乎正在因为各自日益繁重的研究压力和不同的心态,而产生微妙的疏离。周明,正悄然退向一个孤独的角落。
裂隙已经出现,虽然细小,却真实存在。它是否会随着时间愈合,还是会在压力下逐渐扩大,无人知晓。唯一确定的是,在通往科学深处的道路上,每个人不仅要面对学术的挑战,也要面对内心的风暴。而有些风暴,只能独自穿越。
夜色渐深,317宿舍的灯光依旧亮着。周明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他并没有在推进唐教授要求的“扎实”工作,也没有在涂画那些狂野的构想。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远处,隐约传来张海峰他们回来的说笑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夏天,真的要过去了。
(第十一卷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