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冬日的深潜与心间的暖流(1/2)
第六十四章 冬日的深潜与心间的暖流
腊月的寒风,如同一位技艺精湛却又冷酷无情的冰雕师,用最凛冽的刻刀,日夜不停地雕琢着省城,将其彻底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万物凝滞的冰雪王国。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场结束铃声,如同一道期待已久的赦令,瞬间释放了积压在整个校园长达一个学期的、近乎极限的紧张与疲惫。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席卷一切的、近乎狂热的离校浪潮。宿舍楼里顿时被各种嘈杂的声音填满: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面发出的急促而嘈杂的咕噜声、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回响、热烈的道别声和约定年后相聚的欢笑声此起彼伏、脸盆水桶的碰撞声叮当作响。学生们如同被长久禁锢后终于获得自由的鸟儿,从图书馆、教室、宿舍等各个角落涌出,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脸上洋溢着彻底解放的喜悦和对远方家园的深切渴望,争先恐后地涌向火车站、汽车站。短短两三天内,偌大的、往日熙熙攘攘的省师范学院校园,便以惊人的速度安静、空旷下来,仿佛一座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活力与生气的巨大空壳,只剩下冰冷的建筑和凝固的冰雪。
极致的喧闹过后,是深入骨髓的、近乎绝对的寂静。寒假模式正式开启,一种与学期中那种充满张力的忙碌截然不同的、近乎时间停滞般的静谧,如同厚重的冰层,牢牢地笼罩了整个校园。教学楼和图书馆的大门紧闭,沉重的铁锁上挂着冰凌,窗户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形态各异的、如同蕨类植物般精美的冰花,隔绝了内外世界。主干道上的积雪被后勤工人用铁锹和扫帚清理过,堆在路边,冻成了肮脏的、参差不齐的冰碴城堡。广阔的篮球场、足球场空无一人,被一层厚厚的、平整如缎、未经任何踩踏的洁白积雪所覆盖,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抹平了奶油的蛋糕。宿舍楼里,十室九空,大多数窗户都黑洞洞的,窗帘低垂,只有零星几个窗户,在傍晚时分会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冒出些许微弱的煤炉烟火气,证明着还有极少数人滞留于此。食堂只剩下最偏僻角落的一个窗口还在坚持营业,开放时间缩短到中午11点到12点,晚上5点到6点,仅有两个小时。饭菜种类单调粗糙到可怜,常常是一大锅不见油星的水煮白菜炖粉条、一盆碱味略重的黄褐色馒头,或者是一锅清汤寡水的面条,里面漂浮着几片冻得发蔫的菜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空旷的、类似地下室的味道,混合着积雪特有的清新凛冽、煤球燃烧后散发的淡淡硫磺味,以及一种因人气稀少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寂寥感。
白天,校园里几乎看不到人影,偶尔有一两个留校学生的身影,裹着厚厚的、臃肿的棉大衣,戴着遮住耳朵的棉帽和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像一个个缓慢移动的彩色包裹,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而孤独的声响,匆匆穿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广场和林荫道,他们的存在,反而更加强烈地反衬出周围环境的死寂与辽阔。夜晚降临得更早,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开始昏暗,五点左右便彻底黑透。校园早早地陷入一片黑暗和沉寂,只有几盏间隔很远的老旧路灯,在严寒中顽强地亮着,发出昏黄的、被寒雾笼罩的光晕,孤零零地照亮着下方一小圈雪地,光线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北风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它不再是秋风的和煦或初冬的清凉,而是变成了尖利刺耳的呼啸,如同无数把无形的哨子在同时吹响,永不停歇地刮过建筑物的墙角、光秃秃的树梢,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冰雪覆盖的极致寂静中,李叶开启了他主动选择的寒假留校生活。 他经过深思熟虑,最终决定这个寒假不返回柳河公社。理由是多方面的、冷静权衡后的结果:一是经济上的考虑,来回奔波的路费对于他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节省下来可以补贴近两个月的生活,购买更多学习资料;二是学习环境的考量,农村老家冬天气候严寒,取暖条件差,学习效率远不如学校虽然有限但相对稳定的环境(图书馆定期开放,宿舍有煤炉);而最核心、也是最具吸引力的原因是,他极度渴望拥有一段完全由自己主导的、漫长而完整的、“不受干扰的深潜”时间。他可以心无旁骛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和计划,全身心投入到两件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上:第一,是系统性地深化和拓展自己的学业基础,尤其是弥补英语和数学分析这两个相对薄弱的环节,为下学期更艰巨的学习挑战做好充分准备;第二,则是利用这段无人打扰的宝贵时光,对那个神秘的空间农场,进行一轮更深入、更系统、更从容的观察和小规模、低风险的探索,试图揭开更多关于其运作机制的谜题。
他的留校申请很顺利地得到了批准。学校将少数留校学生集中安排住在一栋宿舍楼的几个房间,便于管理。和李叶同楼层的学生屈指可数,大概只有七八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房间。这些人留校的原因各异,有的是家在外省路途遥远,有的是经济困难,有的是像李叶一样想利用假期学习,彼此之间很少串门,甚至碰面也只是点头示意,各自过着一种近乎隐居的、沉默而规律的生活。这种极致的安静和近乎与世隔绝的状态,恰恰是李叶最需要和最满意的。这为他实现“深潜”计划提供了近乎完美的外部条件。
他为自己精心制定了一份详细而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寒假计划表,用钢笔工整地写在一张坐标纸的背面,贴在床头,将每一天的时间分割成几个清晰的大块,并赋予每块时间明确的任务目标:
* 清晨(6:30 - 8:00): 雷打不动的晨读与听力时间。当宿舍楼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漆黑和寒冷中,其他留校生还在温暖的被窝里酣睡时,他便悄然起床。室内温度很低,呵气成雾。他用刺骨的冷水用力洗一把脸,瞬间驱散残存的睡意,然后穿上最厚的棉衣棉裤,戴上母亲手织的毛线帽和手套,带着英语课本和那台宝贝似的、需要不断调整天线才能收到微弱信号的半导体收音机,悄悄离开宿舍。他通常会到宿舍楼顶空旷的、寒风凛冽的天台,或者图书馆后身那条早已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的僻静林荫道边。站在那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几分钟手脚就会冻得麻木失去知觉。但他强迫自己大声地、反复地朗读英语课文,模仿收音机里那夹杂着“滋滋”电流声、却无比标准的英语播音员的语音语调,直到身体因为运动而稍微产生一点热量,知识也伴随着冰冷的空气硬生生地灌入脑中。这个过程极其艰苦,是对意志力的严峻考验,但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
* 上午(8:30 - 11:30): 核心知识攻坚时段。早餐后(通常是食堂的稀粥和馒头),他会前往图书馆阅览室(寒假期间每天上午开放三小时),占据一个靠窗的、有阳光的固定位置。这个时段主攻英语和数学这两块硬骨头。英语方面,他不再满足于课本,开始系统背诵大学英语四级词汇表,每天强制记忆50个新单词并复习前一天的,同时尝试阅读一些简写的英文科普读物,如《居里夫人传》简写本,虽然磕磕绊绊,但坚持查字典,努力理解大意。数学方面,他重新精读《数学分析》教材,逐章攻克那些上学期因为进度快而一知半解的难点,特别是极限的ε-δ定义、函数的一致连续性、无穷级数的各种敛散性判别法(比较判别法、比值判别法、根值判别法等),并在一个厚厚的练习本上大量演算吉米多维奇习题集上的相关题目。这个过程枯燥而烧脑,常常为了理解一个抽象的数学概念或者证明一道复杂的题目而枯坐良久,眉头紧锁,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但他享受这种攻克难关后豁然开朗的智力愉悦。
* 下午(14:00 - 17:00): 拓展阅读与物理深化时段。午休后,他再次来到图书馆。这个时段主要用于相对轻松的拓展阅读和物理知识的深化。他会在书架间徜徉,借阅《物理学史》、《科学研究的艺术》、《科学家传记》等书籍,开阔自己的科学视野,了解科学发现背后的故事和方法论。同时,他会预习下学期的《理论力学》分析力学部分(拉格朗日方程、哈密顿原理)和《电磁学》中更深入的场论概念(矢量分析、高斯定理、安培环路定律的微分形式等),虽然很多内容超纲,但他不求甚解,只求混个脸熟,建立初步概念,为下学期减轻压力。
* 晚上(19:00 - 22:00): 空间农场探索与反思时段。这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最隐秘也最期待的时光。在绝对安静和不受打扰的宿舍(室友要么不在,要么早已睡下),他会拉好床边的帘子,调整呼吸,让意念沉入那片独属于他的神秘天地。这个时段不再仅仅是快速的“健康检查”,而是进行更长时间的“沉浸式”感知和记录,并尝试进行一些构思已久的、极其谨慎的微型验证实验。
然而,李叶精心规划的、近乎苦行僧般的“隐居”式深潜生活,很快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温暖的涟漪所打破——孙晓梅也留校了。
那是寒假开始后的第三天下午,天空难得地放晴,苍白无力的太阳挂在南方低低的天空,洒下些许稀薄的、毫无暖意的金光。李叶正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固定座位上,全神贯注地演算一道关于函数项级数一致收敛性的难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复杂的符号和推导。突然,他感觉到一个身影停在桌旁,挡住了本就微弱的光线,同时一个熟悉而轻柔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叶?”
他有些被打断思路,略带不悦地抬起头,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只见孙晓梅正站在桌旁,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颜色鲜亮的红色缎面棉袄,衬得她的脸蛋愈发白皙,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围巾,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此时带着几分惊喜和腼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从外面带进来的、细微的白色霜气。她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晓梅?”李叶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你……你没回家?”
“嗯,”孙晓梅点点头,伸手将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嘴唇,声音轻柔,“我家在江南,离得远,路上要倒好几次长途汽车,冬天山路有时候结冰,不安全,我爸妈不放心,就让我留在学校过年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叶摊开的数学书上,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和钦佩,“没想到……你也留校了。”
“是啊,”李叶解释道,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欣喜,仿佛寂静的冰原上突然发现了一处温暖的泉眼,“我想着来回跑挺耽误时间,学校也清静,正好利用假期好好看看书,把基础打牢一点。”他挪开自己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书包,“坐吧,这儿没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孙晓梅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冬日阴霾中偶然透出的一缕阳光,显得格外温暖和明亮。她优雅地脱下棉袄,露出里面穿的浅色毛衣,在李叶旁边的座位坐下,从自己的布书包里拿出书本和笔记,“图书馆开放时间短,一个人看书有时也挺闷的,没想到能遇到你,真好。”
这次偶然的相遇,像一颗投入平静冰湖的石子,在李叶规律而寂静的寒假生活中漾开了圈圈温暖的涟漪。从此,他们在图书馆“偶遇”并自然地坐在一起学习的频率高了起来。虽然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各自专注,互不打扰,但休息的间隙,会自然地低声交流一下学习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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