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幽兰暗乡(2/2)
浣衣局的尘土与憔悴,已被这几日的静养与精心拾掇洗去了大半。她并未浓妆艳抹,只是薄施脂粉,点了绛唇,眉目宛然如画。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后又沉寂如死水的凤眼,此刻平静地望过来,里面没有了昔日的媚惑与心机,也没有了冷宫中的绝望与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澄澈的沉静,以及恰到好处的、属于面见天颜时应有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刻意收敛的脆弱。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泛着玉一般温润的光泽;身形依旧瘦削,裹在素雅的衣裙里,更显出一种惹人怜惜的弱质风流。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午后的天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一朵在幽谷中悄然绽放的兰花,洗净铅华,只余下清冷而隽永的幽香。
没有言语,没有刻意的展示,仅仅是这样一个转身,这样一副沉静而洁净的容颜与姿态,便瞬间击中了李存勖心中最柔软、也最混乱的角落。临波阁那惊心动魄的舞姿是烈火,灼热而充满冲击;而眼前这幽兰般的静默,却是冰泉,清冷而直透心底。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却同样指向那个他曾深深迷恋、又深深憎恶过的女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郭从谦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他看到陛下眼中闪过的震动与失神,看到苏姐姐那完美无瑕的、混合着恭顺与脆弱的姿态,心中既是惊叹于苏姐姐手段之高,又是为这极度危险的美感与氛围捏了一把冷汗。
良久,李存勖才缓缓迈步,走向那扇半开的房门。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苏舜卿在他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已然起身,敛衽,盈盈拜倒,额头轻轻触地,声音如同玉磬轻击,清越而恭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罪妇苏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她没有抬头,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
李存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伏地的、纤弱却挺直的脊背,看着她乌黑的发髻与那支简单的木簪,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头有些发干。最终,他只是沉声道:“平身。”
“谢陛下。”苏舜卿依言起身,却依旧低垂着眼帘,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无可挑剔。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起的细烟,在空气中缓缓变幻着形状。
“在这里……可还习惯?”李存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却仍能听出一丝不自然。
“蒙陛下天恩,罪妇得以脱离苦海,居此清静之地,已是莫大福分,不敢再言其他。”苏舜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罪妇定当日夜感念陛下恩德,潜心研习乐舞旧谱,以期能稍赎前愆,不负陛下再造之恩。”
她的回答,谦卑,感恩,目标明确(研习乐舞),绝口不提过往,也绝无半分逾越或企求。这恰恰是李存勖此刻最想听到的。
李存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苍白却精致的侧脸,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愈发翻腾。他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责备?她已如此恭顺。安抚?似乎又有些不合时宜。追问过往?那更是自寻烦恼。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简单的陈设,落在墙边那把七弦琴上:“听说……你近日在抚琴?”
“是。罪妇闲来无事,便试着弹奏,聊以排遣,亦是温习旧艺。”苏舜卿答道。
“可能……为朕弹奏一曲?”李存勖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舜卿微微抬眸,看了李存勖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随即又迅速垂下:“罪妇技艺粗陋,恐污圣听。陛下若不嫌弃,罪妇便献丑了。”
她走到琴案后坐下,姿态优雅。净手,焚香,调弦。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久违的、属于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
然后,她的指尖,轻轻落在了琴弦上。
铮——!
清越的琴音流泻而出。她弹的是一首极其古雅平和的《猗兰操》。琴声并不激昂,也不悲切,只是中正平和,带着兰草生于幽谷、不与世争的恬淡与自持。她的指法干净精准,气息沉稳,每一个音符都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却又浑然天成。
李存勖静静地听着。这琴声,与郭从谦的琵琶不同,少了几分灵巧与迎合,多了几分沉淀与孤高。它不像是在取悦谁,更像是一种自我的表达与坚守。听着这琴声,看着眼前这个洗净铅华、沉静抚琴的女子,李存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广陵宫中,惊才绝艳、却又身不由己的苏舜卿。只是那时的她,眼中满是野心与算计,而此刻的她,眼中似乎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潭。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苏舜卿双手按弦,止住余韵,然后起身,再次敛衽一礼,依旧低眉顺目。
李存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琴音甚好。你……果然未曾荒废。”
“谢陛下谬赞。”苏舜卿的声音依旧平静。
李存勖又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你好生在此研习,所需用度,自有安排。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竟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兰芷轩。
郭从谦连忙跟上。他能感觉到,陛下离去的脚步,比来时似乎沉重了许多,也……凌乱了许多。
院门在李存勖身后轻轻合拢。苏舜卿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脸上那恭顺脆弱的表情渐渐褪去,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几丛在秋雨中显得有些寥落的兰草,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幽兰已移出深谷,置于帝王触手可及的窗台。暗香虽淡,却已开始无声地弥散。而嗅到这香气的人,心中那潭本就不平静的湖水,注定将掀起更大的波澜。帝王的探视,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无人能够预料,最终会波及何方,又会引发怎样的滔天巨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苏舜卿这朵“幽兰”的重现,已然彻底改变了后宫,乃至前朝的某种微妙平衡。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也更加……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