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官绅一体、火药桶与门外的耳朵(2/2)
我被他这一问噎住了。
“哼,我怕他骂我?”
张居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你不就说了吗?‘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你先写个条陈,之后咱们再商议怎么推行。”
我眼睛一亮,这‘激将法’显然很起作用:“太岳,你这是——”
“我说的是‘商议’。”他放下茶盏,瞪了我一眼,“不是答应。”
我嘿嘿一笑,继续说道:
“还有,太岳,等我扬了建州五部,大明的市舶税,盐税,工商税,我都会让这些人吐出来——”
“李清风,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太岳,我说真的。”我收起笑容,正色道,“不杀一次人头滚滚,这些人,永远得寸进尺。市舶盐商获利无数,嘉靖年为何倭寇屡禁不止?要知道,我大明不产白银,都靠海外流入……”
“张师傅,李先生……”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和张居正同时转过头。
小皇帝朱翊钧站在内阁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奏疏,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他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居正已经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我也跟着行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孩子,刚才那些话,他听到了多少?官绅一体纳粮?杀得人头滚滚?还是那句“要给先帝出一口气”?
小皇帝走进来,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把奏疏递到张居正面前,声音平稳得不像个十多岁岁的孩子:
“张师傅,李先生,这是蓟州总兵戚继光的密折。母后说,让朕来找二位先生商议。”
张居正接过奏疏,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我没看奏疏,我在看小皇帝。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张居正手里的奏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可他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手是攥着的。
“陛下,”我忍不住开口,“您——”
“先生,”他转过头,看着我,忽然笑了,“朕刚才路过,听见先生在和张师傅吵架。先生嗓门真大,朕在门外都听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心里更没底了。
“先生,”他又看向我,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朕听见先生说‘官绅一体纳粮’。这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的手顿了一下,值房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跟他平视。
“陛下,臣的意思是,那些有功名、有免役权的人,也该交税。他们名下的田,也该量。该交多少,就交多少,一文钱都不能少。”
小皇帝眨眨眼,想了想,忽然问:
“那他们会不会恨先生?”
“朕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张师傅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好多人骂他。先生要是再做这个,会不会也有好多人骂先生?”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居正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我看着小皇帝,沉默了很久。
“陛下,”我终于开口,“他们会恨臣,恨不得啖臣之肉,食臣之骨。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不做,那些农夫就要一直替别人交税。他们交不起,就要卖地。卖了地,就要逃荒。逃了荒,就要造反。”
我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大明的江山,是靠他们交的税养着的。不是靠那些不交税的士绅。”
小皇帝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抬眼时,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稚气淡了几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先生,朕现在还小,还不能亲政。
可朕记着今日的话,记着先生是为朕、为大明、为天下百姓。
待朕成年、待朕亲政之日——
朕亲下明诏,为先生正名,为先生撑腰,
谁敢再骂先生、害先生,朕第一个不饶他!”
说到最后,他小肩膀微微挺起,竟有了几分未来天子的威势:
“先生尽管放手去做。
今日之骂名,朕替先生担着;
他日之功过,朕给先生千古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