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日月新天(2/2)
他垂眸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
“感应”陈阳有些诧异。
这两个字不仅让陈阳疑惑,连一旁的锦安也投来了不解的目光。
青木祖师轻嘆一声,缓缓道:
“我在这杀神道中待了数百年。”
“此地业力流转,六道轮迴。”
“虽有许多事依旧看不透彻,似是而非,但隱隱约约,也能捕捉到一些端倪。”
“此人身份恐不简单。”
“她知晓人间道诸多隱秘,更牵连你的私密……”
“纵使她守口如瓶,有些因果定数也冥冥难逃……我怕,她终会为你招来麻烦。”
他抬眼看向陈阳,反问道:
“比方说那血菩提……方才听你们所言,似乎是被这小丫头引动的,是么”
陈阳面对这般询问,並未隱瞒,轻轻点了点头。
青木祖师的视线隨之落在沉睡的未央脸上:
“我虽对西洲了解不多,但也曾隱约听过一些传闻。”
“西洲男子,以花郎容貌最盛。”
“至於女子嘛……”
他话语微顿,抬眼看向陈阳:
“陈阳,你心里……应当已对你这位朋友的来歷,有所猜测了吧”
面对青木祖师的询问,陈阳神色又是一变,沉默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是……有些眉目了。”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缓缓道:
“这是你与你朋友之间的事,如何处置,是你自己的抉择。”
“不过,陈阳,我劝你一句……”
“与你这位朋友相处时,还需儘量谨慎些。”
陈阳轻轻頷首,將这话记在心里。
青木祖师见他听得进去,神色中掠过一丝欣慰,隨即朝陈阳挥了挥手:
“时辰差不多了,这道途已开始演变,你们快些离去吧。”
陈阳亦点了点头,运转灵气,轻轻捲起沉睡的未央,举步迈向那已构筑完成的传送法阵。
青木祖师见状,又笑了笑,补充道:
“放心,她这几日在人间道的记忆,也並非永久抹去。”
“凭藉她的身份手段……”
“应该用个数年时间,就能自己恢復过来。若真有祸端,我们也可趋避这几年,静待其消散。”
陈阳点了点头,抱著沉睡的未央,稳稳站定在法阵的中央。
很快,阵法被他引动,开始缓缓运转。
莹白色的灵光自阵纹中升腾而起,將他的身形逐渐包裹。
就在陈阳的身影在光芒中渐趋朦朧之际,一直注视著他的青木祖师忽然开口:
“陈阳,有件事,我心中疑惑已久。”
陈阳站在阵中,闻声微微皱起眉头,透过愈发耀眼的光芒望向青木祖师。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透出一股深沉的凝重,缓缓问道:
“陈阳,我……在外界,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陈阳瞬间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周遭空间波动剧烈震盪。
许久之后,陈阳的声音才穿透灵光,缓缓传来:
“祖师並未身死,只是……遭遇了一些劫难。”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份坚定:
“但我相信,祖师定能逢凶化吉。”
这番话让青木祖师神色微动。
他垂眸沉思片刻,隨即释然地点了点头。
“劫难么……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我这一生,自炼气时起,便颇多坎坷。”
他並未就此多问。
只是趁著法阵彻底发动前的最后时刻,再次叮嘱陈阳关於蕴养道韵天光的法门,以及那跟隨在陈怀锋身旁的少年之事。
沉吟许久。
青木祖师似乎仍不放心,补充道:
“那人如今究竟是何修为境界,我也难以摸清。万一你不仅不敌,甚至难以脱身……”
他说著,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莹润的白色玉简,递到陈阳手中。
“若在那第一道台上,当真遇到性命之危,便捏碎此简。我会设法赶来相助。”
陈阳看著递到眼前的玉简,先是一愣,本能地想要推拒。
但略一思量,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妥善收入储物袋中。
“弟子明白了,定当尽力。”
他应道,隨即又带著一丝犹豫问:
“只是不知,祖师与那人的仇怨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交手时……又需把握怎样的分寸”
他心中確有顾虑……
毕竟青木祖师,终究出身麒麟陈家。
然而,面对他的询问,青木祖师缓缓闭上了双眼。
再度睁开时,那双眼中已是一片刺骨的冰寒。
“打死无碍!”
陈阳听闻这四字的剎那,猛地眨了眨眼,怔在了原地。
下一刻,青木祖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却斩钉截铁:
“我知你心中顾忌。”
“不必忧虑,无论陈家何人……”
“陈怀锋,你提及的那些筑基弟子,还是方才所说的少年,皆与我再无瓜葛。”
陈阳听罢,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法阵的光芒运转到了极致。
耀眼的灵光轰然爆发,顷刻间便將陈阳与未央的身影彻底吞没。
光芒即將彻底敛去之际,青木祖师望著陈阳最后模糊的轮廓,出声提醒道:
“对了,陈阳。”
“这人间道有那血菩提叶挽星潜藏,你此番与她有所交集,难保不会留下些许气息痕跡。”
“此后……你便莫要再来这人间道了,尤其是莫要再与你这位朋友同来。”
“万一再引来血菩提,后果不堪设想。”
灵光之中,传来陈阳一声沉稳的回应:
“弟子谨记。”
下一刻,光芒散尽。
陈阳与未央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法阵之中,离开了人间道。
客栈內,只余下青木祖师与锦安二人,默然望著那渐渐平息,最终黯淡下去的阵法纹路。
静默片刻。
青木祖师转头看向身旁的锦安,开口道:
“锦安,你出身西洲天香教。”
“依你所见,天香教中那些以美艷著称的宠姬,可有方才那小丫头那般……”
“极致容貌与特殊气息”
锦安思索片刻,轻轻摇头:
“天香摩罗虽男女皆可种下,然终究与男子更为契合。教中女子,少有这般形神皆至绝巔者。”
青木祖师轻轻頷首,眉头却缓缓锁紧:
“如此看来,確与我所料相去不远。当是灵蝶羽皇的血脉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
“我亦曾闻些许传闻,那是世代传承的妖皇血脉,而每一代的灵蝶羽皇……皆是红尘教的供奉。”
说到此处,他眉宇间的凝重之色几乎难以掩饰,仿佛触及了某个极深的隱忧。
一旁的锦安见状,脸上却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师尊,有一事……弟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青木祖师收回思绪,看向他:
“但说无妨。”
锦安垂眸,缓缓道:
“是关於我那小师侄,陈阳的。您先前提及的菩提教十二重楼浮屠功……”
他话语间依旧带著迟疑。
青木祖师只是抬了抬眼:
“怎么你对那功法有兴趣不过恐怕不成,你修行的有红尘教根基,与那十二重楼浮屠功並非一路,不易兼修。”
锦安连忙摇头:
“弟子对功法修行並无此意。”
“只是……菩提与红尘,歷来功法相衝,难以並存。”
“可昔日我曾在小师侄身上,隱约感应到一丝……红尘教功法的气息。”
青木祖师闻言,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哦是何气息”
锦安沉吟了一下,语气变得篤定:
“是《红尘大藏经》的气息。”
对於这部经文,锦安自然是极为熟悉的。
这《红尘大藏经》在西洲红尘教中颇为有名。
虽然红尘教本身闭世不出,但在西洲各处,却几乎到处都能买得到它的抄本,拓印。
当然,它最出名的地方,不在於经文本身蕴藏著多么了不得的玄通大法。
而是其数量实在太多,多到数不胜数。
內容也繁杂无比,几乎没人能看得全,读得完。
当年锦安在西洲时,也不过是隨手挑选了几本感兴趣的,买来略看了些罢了。
这时,青木祖师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关於这经文,我看过一点。”
锦安闻言,却是瞬间一愣。
毕竟他清楚,眼前这位青木祖师不过是一道留在杀神道的筑基化身,按理说,根本不曾去过西洲。
而此刻,青木祖师的神色却陷入一种格外复杂的情绪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师尊,你……”
锦安见他神情有异,有些担忧地轻声唤道。
“锦安……”
青木祖师抬起眼,看向他,缓缓问道:
“你可知,我早年还未踏上修行时,最常幻想什么”
锦安听后,茫然地摇了摇头。
“弟子不知……难道是长生或是得到什么厉害法宝,无上功法”
青木祖师闻言,却笑了笑,脸上没有半分轻浮,只有几分歷经岁月后的坦然。
“我也不怕你笑话,那都是我几百年前,还未修行时的幻想。”
“那时我总想著,等我踏上修行路后,会有各式各样的仙子前来帮我。”
“赠我功法,予我丹药,收我为徒,一路托举我前行。”
他说到这里,话音里带著几分浅淡的笑意。
锦安看著师尊的脸,发现他神色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反而是一片全然的坦诚。
他顿时明白,那终究是数百年前少年时的遐想。
如今回首,已无需避讳,只剩这份坦诚。
锦安不禁也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那师尊……后来遇到仙子送机缘了吗”
青木祖师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最后像是有些牙痒似的,低声道:
“机缘倒是遇到过一些,可给我机缘的,没一个是仙子……”
他顿了顿,才一字字道:
“全是……老头子!”
话音里带著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咬牙意味。
“当年在南天,引我入道的是个老头。”
“来了东土,进了这杀神道,遇到祭酒老头。”
“不光是这些,在外头,还有个从西洲来的老头,硬塞给我一大堆《红尘大藏经》,逼著我看!”
说到这儿,青木祖师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无奈。
“我算是明白了,这修行路上,哪来那么多鶯鶯燕燕,红顏知己”
“都是假的!”
“只有话本里才那么写。”
锦安看著师尊那副又气又无奈的神情,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青木祖师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锦安当即一怔,连忙收敛笑容,垂眸站好,生怕惹得师尊不悦。
谁知下一刻,青木祖师只是摆了摆手,有些无奈道:
“笑吧笑吧,哎,想笑就笑,別憋著。”
显然,他並未因弟子这声失笑而有丝毫不快。
而听到这话的瞬间,锦安却是愣了愣。
青木祖师给他的感觉,与当年在天香教时的师尊黄吉截然不同。
黄吉严厉苛刻,容不得半分差错。
锦安仍记得,黄吉也曾训练他如何笑……
却是用细细的丝线牵引他的嘴角,逼他露出最温顺体贴,弧度完美的笑容。
那是天香教花郎必须掌握的功夫,只为更好地侍奉那些血脉高贵的女妖。
锦安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隨即眨了眨眼,没让思绪继续飘远。
他很快凝神,问出了心中最关键的疑惑:
“那师尊的意思是……小师侄他……”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很清楚。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
“他既称我一声祖师,自然是承我道统,修我功法。”
“我如今既兼修了些红尘教的根基,他身上带有红尘教的气息,也是自然。”
“这一点,我先前也想到过。”
锦安神色中却露出几分诧异:
“既然如此,师尊为何还要將那菩提教的功法传予小师侄”
“两教功法……”
“向来难以並存共修啊。”
青木祖师闻言,深深看了锦安一眼,缓缓抬起手。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锦安的眉心。
锦安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眉心不知何时,又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青木祖师指间灵光流转,轻易便將那道细缝弥合,隨即收回手,缓缓道:
“那是因为道基不同。”
“陈阳的道基,与我不同,与你不同……”
“与东土,西洲乃至南天上的那些天骄,都不同。”
锦安眼中疑惑更浓:
“不同这是什么意思”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掠过几分深切的怀念,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
“陈阳的那副道基……我在几百年前,曾於一位故人身上见过一次。”
锦安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
“见过”
“不错。”青木祖师郑重頷首。
“那道基,乃是日月新天,与这世间任何人所筑之道基,皆不相同。”
日月新天四字入耳,锦安眼中神色骤然剧变,满脸震惊。
青木祖师却忽地神色一凝,低声道:
“该回去了。在外滯留太久,別被祭酒老头察觉了。”
锦安当即收敛心神,重重点头。
就在两人运转灵力,即將遁入虚空离去之际,青木祖师的脚步却又是一顿。
他回过身,望向那阵法曾亮起的方向。
“师尊”锦安看著他的背影,轻声询问。
青木祖师望著那空荡之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我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放不下。”
锦安一怔,隨即明白师尊是在担心陈阳,便温声宽慰道:
“师尊放心,小师侄性子坚韧,当是无碍的。”
“他修行之路走得比许多人都稳,而且……他已修成了道韵。”
“道韵一开,灵台自明,许多事便会看得更透彻,学得快,悟得也深。”
锦安说著,心中也清晰感到,此番再见陈阳,与上次相比已有天壤之別。
那並非性情变得机敏,而是道韵温养神魂后,自然生出的一丝通透与清明。
青木祖师点了点头:
“道韵之妙,我自然知晓。”
他话锋微转,语气沉静下来:
“只是我曾听红尘教的老头,说过一些……缘法。”
“缘法”锦安疑惑。
青木祖师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他说,这茫茫人世,实是一次又一次的轮迴。”
“我从前不信……”
“直到落入这杀神道,亲身浸染这六道轮迴,业力流转的规则,才隱约触摸到这话里的意思。”
他抬眼望向窗外,人间道喧闹的街巷,低声道:
“或许今生为人,来世为畜,再墮地狱……生生世世,皆在苦海中沉浮。”
锦安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而那老者,还有另一番说法。”
青木祖师的声音更沉了几分,缓缓道:
“他说,眉心的这道韵,是连通自身命数之桥。”
“一旦道韵凝成,才算真正踏上修行正途,或许便能……”
“见到曾见过的人,经歷似曾相识的事。”
言至此处,他长长一嘆,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锦安垂眸思索。
他对《红尘大藏经》所知终究有限,其中涉及轮迴命数的关窍,亦不甚瞭然。
青木祖师收敛心绪,轻嘆一声:
“走吧,锦安,先回青铜大殿调息。”
“是。”
然而,就在两人身形即將彻底没入虚空的前一剎那,青木祖师的脚步,第三次停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回望了一眼,那空无一物的阵眼方向,静默良久,眸色深晦如夜。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东土,望月楼雅间之內。
一阵刺目的阵法光芒骤亮即熄,陈阳抱著未央的身形,稳稳显现出来。
雅间內陈设如旧,香炉余烟裊裊,仿佛时光並未流逝多少。
陈阳运转灵力,將怀中仍在沉睡的未央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掩好被角。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昏蒙难辨,竟一时算不清外界究竟过去了多久。
他本欲转身离去,可目光扫过床榻上那张恬静睡顏,脚步终究还是顿住了。
沉默片刻。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等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床榻上的未央眼睫轻轻一颤。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儘是化不开的茫然。
“陈兄……我这是”
她声音软软的,带著初醒的微哑,困惑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