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住一夜再走(1/2)
马车在薛府角门前停稳时,夜已深沉。
宋騫先下了车,车夫和那个伶俐僕役忙上前,一左一右將烂醉如泥的薛蟠从车厢里搀扶下来。
薛蟠整个人软得如同一摊泥,脚下虚浮,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好酒……再来一杯……”,那身招摇的石榴红袍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金线团花在门檐灯笼的光下失了光彩,只余一片狼藉。
“我的天老爷!”守门的婆子见状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內院跑,“快去稟告太太!大爷醉成这样了!”
宋騫眉头微蹙,上前帮著扶住薛蟠另一侧胳膊,三人半拖半抬地將薛蟠往东院挪去,薛蟠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著脂粉香、汗味,在夜风里散开,熏得人头晕。
宋騫虽只浅酌几杯,此刻被这气味一衝,也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呼吸间都带著宴席上那股浮华躁动的余韵。
好不容易將薛蟠弄进东院正房,刚把他安置在临窗那张铺著猩红洋毯的贵妃榻上,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蟠儿!我的儿!”
薛姨妈人未至声先到,声音里透著心疼与焦急,她掀帘而入时,宋騫正俯身帮薛蟠脱去脚上那双沾了泥污的鹿皮靴。
薛姨妈今日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素麵细綾袄,外罩一件薄绸比甲,头髮松松綰了个圆髻,只插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耳上坠著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她显然是匆匆赶来,衣襟微敞,脸上脂粉未施,那双丹凤眼里盛满了忧色,一进屋目光就牢牢锁在儿子身上。
“这……这是喝了多少!”薛姨妈几步衝到榻前,看著薛蟠那张酡红滚烫、汗津津的脸,又见他身上那身招摇却凌乱的衣裳,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伸手轻轻拍打薛蟠的脸颊,“蟠儿!醒醒!娘跟你说话呢!”
薛蟠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別吵……睡觉……”
“你这孩子!”薛姨妈眼圈都红了,转头对跟进来的周嬤嬤急声道,“快去!让人熬浓浓的醒酒汤来!再打盆温水,拿乾净的巾帕来!”吩咐完,她才仿佛刚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宋騫,忙敛了敛神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騫哥儿,辛苦你了,蟠儿这孩子不懂事,定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宋騫已站直身子,闻言拱手一礼,神色平静:“薛太太言重了,薛世兄只是多饮了几杯,学生不过是搭把手。”
他说话时,薛姨妈才仔细打量他。烛光下,这少年一身雨过天青的杭绸直裰依旧整洁挺括,他面庞清雋,眉眼沉静,只是双颊因酒意和方才的费力而泛著淡淡的红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明显,像是上好的白玉染了霞光,明明刚从那般喧囂浮华的宴席归来,通身却不见多少狼狈,反倒比白日更多了几分……少年人难得的鲜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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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妈心中暗嘆,若是蟠儿有他一半的稳重……
正想著,门外又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母亲,哥哥怎么样了”
声音清亮平稳,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宋騫抬眼望去,只见薛宝釵正站在门边。
她显然是已准备就寢,又闻讯匆匆赶来,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细綾寢衣,外头松松罩了件藕荷色薄纱褙子,乌黑的长髮未綰,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她未施脂粉,小脸在烛光下莹润如玉,那双沉静的水杏眼先看了看榻上不省人事的薛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目光转向宋騫。
四目相对的剎那,宝釵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烛火摇曳,光影在那张清雋的面容上明明灭灭,他颊边的微红、眼中因酒意而略显氤氳的水光、还有那身雨过天青的衣裳……竟让她想起镜中那个位极人臣的“宋大人”年轻时的模样,只是镜中人威严深沉,眼前人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因酒意而少见的鬆弛。
宝釵忙垂下眼,掩饰住心头那丝异样,走到母亲身侧,温声道:“母亲別急,让哥哥好生歇著便是,醒酒汤一会儿就送来。”
薛姨妈嘆了口气,又吩咐丫鬟去打水给薛蟠擦脸、换衣裳,这才转向宋騫,语气歉然:“騫哥儿,你看这……蟠儿醉成这样,还劳你送他回来,真是过意不去,你也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她指了指外间,“宝丫头,你陪騫哥儿去外厅坐坐,说说话,这儿有我看著。”
宝釵应了声“是”,抬眸看向宋騫,做了个请的手势:“表兄这边请。”
宋騫点头,又对薛姨妈拱手:“那学生先告退。”
两人前一后走出內室,来到外间的小厅。
这小厅与內室只隔著一道湘妃竹帘,陈设简洁,靠墙一张紫檀木方桌,两旁各设一张酸枝木圈椅,临窗一张小几,上头摆著个青玉香炉,正裊裊升起一线檀香,驱散著从內室飘来的酒气。
宝釵亲自执壶,为宋騫斟了盏温茶,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触感微凉。
“表兄请用茶,解解酒。”她声音轻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騫接过茶盏,指尖还残留著那抹凉意,他抬眼看向宝釵,她已在对面的圈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端庄,烛光透过月白色的寢衣,隱约勾勒出她尚显稚嫩却已初具曲线的身形,那张莹润的小脸在光影里愈发显得沉静,只是……那双水杏眼中,似乎藏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探究,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
宋騫心中微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带著清冽的香气滑入喉咙,稍稍冲淡了口中残留的酒意,他今日確实喝了几杯,虽未醉,但此刻坐在这静謐的厅中,面对宝釵沉静却隱含波动的目光,竟觉得思绪有些不受控制地飘散开来。
“多谢表妹。”他放下茶盏,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日略显低哑,“薛世兄只是高兴,多饮了几杯,並无大碍,薛……表妹不必过於忧心。”
宝釵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移开,似是在斟酌词句,半晌,她才低声问道:“今日文会……可还热闹”
宋騫脑中立刻浮现出揽月楼里那些面孔——李茂的矜傲与轻狂,眾人諂媚的嘴脸,赵文博目標明確的结交……还有那番关於策论题旨的提点。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道:“还好,见了些金陵的世家子弟,说了些话。”
宝釵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那丝几不可察的疏离。
她想起镜中那个最终扳倒江南旧势力的宋大人,再看眼前这个尚显青涩却已初露锋芒的表兄,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衝动——想问问他今日究竟看到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终究只是个七岁的表妹,问得太深,反倒显得奇怪。
於是她只顺著话头,轻声问:“那……表兄可结交了什么投缘的朋友”
宋騫想起赵文博那张周正的脸、清明而目標明確的眼,还有那句“彼此切磋,亦是美事”。他沉吟片刻,道:“有位赵公子,名文博,字子渊,家中经营布帛生意,为人倒是爽利务实,也说要下场院试。”
“赵家……”宝釵微微蹙眉,似在回忆,“可是城西做绸缎庄的那家听说生意做得极大,与官府往来也密。”她说著,抬眼看向宋騫,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表兄与他结交,倒也好,赵家虽为商贾,但在金陵根基深厚,消息灵通。”
宋騫听出她话中隱含的提醒,心中一动。这宝釵表妹,果然如镜中所见一般,早慧通透。
他点了点头:“表妹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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