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一章 空病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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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暂时安静下来，似乎在快速计算——七个工作日等他们审核完，黄花菜都凉了。但对方引用的规章条款，每一条都有据可查，填表、审核、发证、等待，全部是標准的行政程序。他们可以用嗓门和人数衝击医院，但面对这种公文和携带真理的战士组成的墙，嗓门没用，人数更没用。和程序对抗的难度在於，程序本身不跟你辩论，它只需要你服从。

“我们是革命小组派来的！我们有紧急任务！”中年人身后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喊起来。

“紧急任务需要走紧急程序，而紧急程序仍然需要卫戍区司令部的批文。你有吗”林静舒的笔尖悬在登记表上方。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走到走廊拐角处，那里有一部公用电话。他拿起话筒拨了个號码，用手捂住话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林静舒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到他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咬著牙在说。

等他掛掉电话后，却待在原地安静了片刻，再次拿起话筒，又拨了一个號码。这一次他的语气明显变了——不是愤怒、委屈，而是一种压抑著的无力感，像是在向什么人解释，为什么二十多个人衝进一栋楼，却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他掛掉第二个电话，支付了现金。就对著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声音闷闷，“咱们走。”

一群人鱼贯下楼，脚步声稀稀拉拉的，完全没有了来时的那种气势。最后一个人离开时带翻了走廊里的一个痰盂，铁皮痰盂在地上滚了几圈，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没有人回头去捡。

等人都走了，全程没有出面的言清渐，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就站在林静舒身后拐角的位置，双臂交叉在胸前，看著那伙人如何衝进来，如何扑了个空，如何在安全审查登记表面前碰得灰头土脸。林静舒收起登记表，钢笔笔帽拧好放回口袋，抬头瞅了言清渐一眼。

“登记表一张都没填。”

“这很正常，现在还只是他们狂欢的开始。有五一六文件的支持，咱们只能守住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就很了不起了，其他咱们无能为力。”

言清渐走到那间空病房门口，推开半掩的门往里瞧了眼。病床上的被子还是勤务连一排，撤哨时叠成的那个方块，床头柜上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轻轻把门带上，有些无奈的看了眼林静舒，“审查登记表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让他们老实填的，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填不了，理亏不敢继续闹。”

感受到言清渐的无奈，林静舒自己都有些无力。五一六文件的通过，社会上下都在闹革命，而且是必须响应的那种。她现在唯一的武器，只能是这套程序，防御机制的设计逻辑——用合规的审查程序，拉长时间轴，把对方的衝动消磨在表格和手续里。拿不出批文的人自然会在表格面前退缩，而拿得出批文的人也会发现，等他们走完整个审查流程，他们要找的人早就不在原地了。

战士们收队，言清渐两人並肩走下楼梯。阳光从住院部大门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满地的碎玻璃碴照得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冰。一个清洁工正弯腰扫地，扫帚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当天晚上，傅崇碧通过內线电话联繫上了言清渐。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聊一件刚刚听说的閒事。

“言副司令员，听说下午有人去四九城医院扑了个空。罗总长现在在哪儿，能说吗”傅崇碧问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不能，这是上级委派的秘密任务，还在按纪律保密中。”言清渐的回答简短得像是电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傅崇碧没有勉强，他没有恶意，毕竟怎么论，自己也曾是罗总长的直接下属。

其实傅崇碧刚刚获得一个重要信息——自己这个言副司令不仅敢抓人、敢挡路、敢拉开枪栓对峙，还早就把那些人想找的关键人物转移到了，一个外边人，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只留下空病房和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给那群气势汹汹的闯入者。

当然卫戍区警卫一师，没有隱瞒他这个司令员。可言清渐不主动说，他就当不知道，必要时候会给予帮助就好了。